黑石鎮政府,二樓副書記辦公室內。
朱文浩理了理自己的思緒。
江南省局勢風雲變幻,臨江市暗流涌動,但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黑石鎮的基層治理,才是他立下根基的根本。
他將視線投向一旁沙發上的許潔。
「許主任,你找我什麼事情?」朱文浩開口,切入正題。
許潔回過神:「朱書記,我這邊黑水村的名單,還有涉及的補償金額,已經核對全了。」
「並且,我已經讓人將其做成了清冊。」許潔將手中的文件遞了上去。
朱文浩接過這份厚實的文件。
他未作言語,將其平攤在桌面上,每一頁都在細細翻看。
名錄上羅列的是一個個普通農戶的名字。這薄薄的紙頁,承載的卻是底層百姓的期盼與生計。
補償款發不下去,民心便無從談起。
許潔見他查閱,補充了一句。
「只不過很奇怪。」
許潔指了指名冊的附頁,「我去財政所查,當年劃撥款項明細時,出了一樁非常有意思的事情。關鍵的劃款明細,消失了。」
「帳面上只有錢是怎麼來的,至於去向、中間走帳的渠道,什麼記載都沒有了。」
許潔陳述著自己調查的結果:「我問了財政所長,他說不出個一二三出來。電腦系統里倒是有當年的電子版明細,但當年這筆錢具體是誰經手的,負責審批的領導簽字,這些具有法律效力的紙質材料,全部失蹤。」
朱文浩敲了敲額頭,但凡帳目含混不清,背後必有碩鼠中飽私囊。
「這個事情,咱們在辦公室里憑空猜測沒有用。」朱文浩給出定論。
「紙張毀了,但資金流轉的軌跡,會有痕跡,你回頭讓鎮紀委的陳建軍帶人去查查。」
「如果紀委那邊在帳目上查不出端倪,實在不行,就讓鎮派出所三槍來破破案子。」朱文浩點名指將。
「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來辦。」
許潔點了點頭:「那我下去安排。」
朱文浩合上清冊,將其鎖入抽屜。
「下周的財政返還,那是重點。」朱文浩部署下一步的方略。
「到時候,縣委書記要來。估計這兩天邱德海就要布置任務了。」
「桃子可以讓他摘,但發到老百姓手裡的錢,絕不能少一分一厘。造福一方,當謀實效。」
同一時間段。
臨江市公安局,停車場。
刑偵大隊政委馬建偷偷摸摸地回到了自己的車子旁。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員走動,從后座下,矮身鑽了進去。
車內沒有開燈。
他伸手探入真皮座椅的夾縫深處,摸索了片刻,拿出一部老舊的非智慧型手機。
這台設備不聯網,只作單線聯絡之用。
他將剛才打聽到的消息,快速在腦海中梳理了一遍。
警方出動了特警小隊,在十字路口對暗殺林家三口的行動進行了攔截。
他手指按在生硬的鍵盤上,輸入簡訊:
「殺手沒有成功,已經逃離。剩餘的兩人,已經被捕。」
輸入完畢,他將收件人號碼調出。
只要按下發送鍵,這條情報便能傳到上線手裡。
只不過,他還沒有把消息發出去。
一隻手,毫無預兆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老馬,你在幹嘛呢。」
馬建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心臟猛地收縮,險些將手機掉在車廂底板上。
他抬起頭,看清來人。
市督察隊的陳隊長,正站在車門外,一手拍著他的肩膀,問道:「馬政委,你幹嘛呢?」
馬建咽了口唾沫:「沒事,老陳,我下來看看車。」
他找了個拙劣的藉口:「早上車子開過來,感覺右後側的車胎有點撒氣。我正準備找個工具測測胎壓。」
陳隊長順著他的話,一邊裝作去看車胎,身子往下彎。
就在馬建暗自鬆了一口氣,準備將那部備用手機重新塞回座椅縫隙的空當。
陳隊長突然發難。
他一個擒拿手,動作乾脆利落,直接扭住馬建的手腕。
馬建吃痛,五指張開。
陳隊長順勢把馬建手裡的手機奪了下來。
「我以前可是刑警隊的。」陳隊長站直身軀,「小樣,就你這反偵察意識,還嫩了點。」
說完,陳隊長衝著後方的陰影處喊道:「還看熱鬧幹嘛,快過來!」
幾名全副武裝的督察隊員冒了出來。他們上前反剪馬建的雙臂,將他拿下。
陳隊長低頭看著沒發出去的簡訊,文字內容一覽無餘。
「老馬,你已經被信息大隊鎖定了。」陳隊長通報結果。
「你在會議中途離開,早就進了監控網。帶走吧。」
他向督察隊員下令:「證據留好,我去找李局長匯報。」
陳隊長拿著物證手機,快步走向局長辦公室。
局長辦公室內。
李建國手裡拿著一個嘎子現場遺留的手機,這是特警大隊在抓捕現場從遺留物品中搜獲的通訊工具。
陳隊長推門而入,將從馬建手裡繳獲的備用手機遞了上去。
看著督察隊送來的手機,李建國想了想,說道:「你先固定好證據。這個手機,可能會有用。」
「我等會拿去給信息大隊,提取裡面的通訊記錄和加密內容。」李建國定下審訊基調。
「你抓緊時間,讓刑偵的人和你們一起審。務必把他的上線敲出來。懂了嗎?」
陳隊長立正領命,離去。
李建國看著手機,拿起桌上的電話,打了出去。
黑石鎮,副書記辦公室。
朱文浩剛和許潔核對完名單,正在進行最後一次清冊確認。
接到李建國的電話。
聽完對方關於抓捕馬建的過程,以及查獲未發送簡訊的匯報。
朱文浩拿著筆的手停住。
他說了一句:「李局長,我覺得這個手機,是個破局的機會。」
「現在對方的上線,還不知道我們已經成功抓了市局內部的內鬼。我們可以用這個手機繼續釣魚。」
李建國在電話那頭回道:「我也有這個想法。比如說約對方出來見面。只要他們一露頭,咱們就實施抓捕。」
朱文浩出聲否定。
「不是。」
「李局長,」朱文浩指明此計的破綻,「對方是非常狡猾的職業罪犯。你這麼做,他一定會懷疑,突然改變常規的聯絡方式,或者貿然提出線下接觸,他們非但不會來,反而會直接切斷這條線索。」
李建國問:「那你想怎麼辦?」
朱文浩端起手邊的白瓷杯,《孫子兵法》有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用間之術,在於攻心。
「離間。」朱文浩吐出兩個字。
「用馬建的手機,繼續給那個上線發簡訊。就說剩餘殺手在逃跑的途中被抓了。但是,他沒有死扛,他已經成為警方的內線。」
「告訴上線,殺手正在配合警方,負責釣魚,準備引出幕後主使。」
朱文浩交代最關鍵的一步:「發送完這條信息之後,直接把卡拔了銷毀。不要再和對方有任何回應。」
「這樣的話,就能在對方心裡,死死種下一棵懷疑的種子。」
「對方,最忌諱的便是背叛與告密。你們把殺手現場遺留的那個手機關機。對方一旦聯繫不上,又收到了內鬼發來的內線警告,恐慌之下,必然會產生除掉他的想法。」
「只要他們自亂陣腳,急於掩蓋真相,就一定會露出新的破綻。到時候,咱們說不定能有意外收穫。」
這便是反間計的精髓。
不費一兵一卒,讓敵營內部自相殘殺,瓦解其信任體系。
李建國在電話那端聽完這番推演。
「我明白了。」他答道,「我立刻執行信息的發送,把這潭水攪渾。」
朱文浩掛了手機。
他將整理好的黑水村清冊收攏,放入檔案袋中封存。
地方治理需要真金白銀的投入,懲治腐敗需要國法的利刃。
但在權謀的交鋒中,攻心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