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川端著那隻萬年不變的保溫杯,像是根本沒察覺到這屋裡凝固的空氣。
「方書記。」顧明川放下杯子,「既然羅興邦同志身體不適,主動申請調回縣裡休養,黑石鎮鎮委書記這個位置,就空出來了。」
他抬眼,目光在幾個眼觀鼻、鼻觀心的常委臉上一掃而過,最終定格在方建平身上。
「啪!」
方建平手裡的鋼筆重重拍在桌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
「明川同志,考察報告只能說明他做了一些皮毛上的實事!」方建平拿腔拿調,搬出組織原則那套大道理,「鄉鎮一把手,講究的是統籌全局的能力!他朱文浩在基層才待了多久?副科的位子屁股都沒坐熱!資歷尚淺,鋒芒太露!把他放在一把手的位置上,這是拔苗助長,是對我們年輕幹部不負責任!」
幾個常委的頭埋得更低了,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這種時候,誰先抬頭誰就是炮灰。
「資歷是辦公室里熬出來的,政績可是在泥地里實打實幹出來的。」顧明川寸步不讓,聲音也硬了起來,「黑水村盤踞了十幾年的村霸是誰打掉的?冷鏈物流園那幾十個億的投資是誰拉來的?省委早就有文件精神,對有突出貢獻的年輕幹部,要破格提拔!我們要是還死守著那套論資排輩的老黃曆,寒的是底下那些真正想幹事、能幹事的人的心!」
「破格也得有規矩!」方建平音量陡然拔高,「縣委管幹部的核心是什麼?是穩定!黑石鎮現在攤子鋪得這麼大,他朱文浩一個人兜得住嗎?我建議,從縣直機關里,選派一名老成持重的同志下去,才能穩住大局!」
這是鐵了心,要把朱文浩辛苦打下的江山,拱手送給自己的心腹。
顧明川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剛要開口據理力爭。
「砰砰砰——」
會議室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人從外面擂鼓似的敲響。
縣委宣傳部副部長張賀連門都沒等裡面應聲,直接推門闖了進來。他步子邁得又急又快,手裡高高舉著一份文件,臉上是一種混雜著震驚與狂喜的複雜表情。
他徑直衝到方建平身旁。
「方書記!」張賀站定,嗓門提得老高,「剛接到市委宣傳部的緊急傳真!省里的!」
方建平眉頭緊鎖,正要發作:「開常委會呢!天大的事不能等會再說?」
「等不了!」張賀把那份文件「啪」的一聲拍在方建平面前,「省委下的文件!咱們縣,黑石鎮的朱文浩同志,被省委宣傳部、共青團江南省委,聯合評定為——江南省本年度『五四傑出青年』、『全省優秀基層幹部』!」
會議室內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幾個一直低著頭的常委,齊刷刷地抬起頭,眼神里全是難以置信。
省級的榮譽,還是兩個!含金量高得嚇人!一個鄉鎮副職,能拿到這種級別的表彰,這背後意味著什麼,在座的都是人精,心裡門兒清!
方建平看著文件抬頭,眼角狠狠抽動了兩下。他強壓著心頭翻湧的驚怒,冷哼一聲:「一個榮譽表彰而已,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按常規流程,全縣通報表揚就行了。」
「方書記,不只是表彰啊!」張賀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他伸出手指,顫抖著點在文件末尾那一行龍飛鳳舞的手寫字跡上。
「這份評定名單,是……是省委勞書記親自批示的!勞書記在朱文浩同志的名字旁邊,親筆寫了八個字——」
張賀深吸一口氣,幾乎是吼了出來:
「『此等幹吏,當委以重任』!」
一語擲地,滿室皆驚!
方建平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瞬間抽乾,整個人向後重重一靠,脊背撞在冰冷的皮質椅背上,卻感覺不到半點疼痛。他眼前的世界仿佛褪了色,只剩下那八個重若千鈞、如山壓頂的黑字。
省委一把手的親筆批示!
「當委以重任」!
這哪裡是什麼表彰?這是晉升的命令。
顧明川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溫水,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壓住了嘴角那抹怎麼也藏不住的笑意。
方建平之前所有的「資歷尚淺」、「拔苗助長」,在這八個字面前,碎得像一地雞毛。
省委書記都發話要委以重任了,你一個縣委書記還在這兒卡著不放?你這是想跟省委掰手腕?
這根本不是商量,這是降維打擊!
方建平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化作一片死灰。他知道,完了。蘇長明交代下來的任務,徹底泡湯了。有這道「王炸」護體,朱文浩上位,誰也攔不住!
「既然……」方建平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乾澀的聲音,「既然省委領導有明確的指示,我們縣委,理應堅決貫徹執行!」
他強撐著坐直身體,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全場。
「把朱文浩同志,列為黑石鎮鎮委書記的唯一候選人!立刻啟動後續的考評任命程序!」
方建平,妥協了。
但他眼底翻騰的,是更深的怨毒和不甘。
「不過!」他話鋒猛地一轉「黑石鎮現在一把手和二把手同時出缺,他朱文浩一個人主抓大局,獨木難支!具體的行政和黨務工作,必須有得力的同志去協助!我們必須立刻選派一名靠譜的鎮長,以及一名專職副書記,去把黑石鎮的班子給搭完整!」
顧明川眼神一凜。
好一招以退為進!一把手搶不到,就要在二把手和三把手的位置上摻沙子!這是要用一套完整的班子,把朱文浩活活架空成一個光杆司令!
「這件事,組織部儘快拿出一個方案來!」方建平拍板定音,不等任何人反駁,直接站起身,「散會!」
……
黑石鎮,副書記辦公室。
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烏木辦公桌上灑下一片暖黃。
朱文浩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一份關於春耕農機具調配的帳單,查閱得極為細緻。
許潔推門走入,步履間都透著一股輕快。
「文浩,縣裡那場戲,唱完了。」許潔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眉眼彎彎,全是笑意,「方建平在常委會上吃了天大的一個癟。勞書記那份帶著親筆批示的文件一到,他連半個『不』字都沒敢說,當場就宣布你為鎮委書記的唯一候選人了。」
朱文浩放下手裡的帳單,神色平靜。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勞書記把這份天大的榮譽壓在我頭上,不是讓我拿來耀武揚威的,是要我把黑石鎮這塊『陽光財政』的招牌,擦得更亮,亮到全省都能看見。」朱文浩語氣平緩,「他方建平退這一步,是形勢所逼。但他這種人,絕不會就此罷休。」
「全讓你猜對了。」許潔收起笑意,神色凝重起來,「方建平當場就提出,要重新選派一名鎮長和一名專職副書記。他這是要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張胆地釘兩顆釘子進來。」
「孤陰不生,獨陽不長。權力這東西,要是沒有制衡,他們晚上連覺都睡不著。」朱文浩指節在烏木桌面上「篤篤」輕敲,嘴角挑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他想往我這鍋里摻沙子,那就讓他摻。進了黑石鎮這口鍋,是龍,得給我盤著;是虎,也得把爪子收起來。我倒要看看,他塞進來的釘子,夠不夠硬,能不能硌了我的牙。」
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朱文浩接起聽筒。
「朱書記。」電話那頭,是縣長顧明川的聲音,透著幾分凝重,「方建平那邊動作很快。他打算把縣委辦的副主任調下去當鎮長,另外,把城關鎮的一個副書記平調過去。」
「縣府辦副主任,城關鎮副書記。」朱文浩念了一遍這兩個身份,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一個筆桿子,一個地頭蛇。方書記這是把他身邊的心腹和底下的爪牙,一起派下來了。顧縣長,這盤棋,你怎麼看?」
「我最多能攔住一個,攔不住兩個。」顧明川如實交底,「方建平畢竟是一把手,人事權上他有絕對優勢。我想聽聽你的意思,咱們是保鎮長,還是保副書記?」
「鎮長。」朱文浩直接給出答案,沒有半分遲疑,「行政首長管著具體的錢袋子和項目審批,這個位置,必須用咱們自己信得過的人。至於那個專職副書記,讓他方建平去安排。給他留個出氣筒,免得他真被逼急了,狗急跳牆。」
「那你心裡,可有合適的人選來當這個鎮長?」顧明川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