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顧明川還在等一個名字。
方建平是縣委書記，真要硬塞一個鎮長下來，程序上無懈可擊。顧明川能做的，無非是在常委會上掰掰手腕。
朱文浩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悶響。
「顧縣長。」朱文浩開口，「鎮長的人選，不急。我這兒還有點雜事，等會打給你。」
說完，不等顧明川反應，他徑直掛了電話。
許潔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方建平的釘子都快砸到家門口了，他怎麼一點不急？
「文浩。」許潔身子微微前傾，「方建平要是把他那個縣府辦副主任派下來，財權、審批權都得被他分走。咱們這盤子鋪得這麼大，物流園、老河堤、春耕……哪一樣離得了行政主官？你連個人選都不給顧縣長，這鎮長的大印，真就由著方建平去派？」
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開水面的浮葉。
「鎮長也好，專職副書記也罷。」他喝了一口，將茶杯平穩放下，「他方建平就算派十個人下來，只要黑石鎮的規矩立在這兒，他們就得低頭辦事。不過，堵不如疏。他想在鎮裡給我添堵，我自然得去縣裡，給他找個能說得上話的『鄰居』。」
許潔聽得雲裡霧裡。
朱文浩沒解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
「羅鎮長。」朱文浩的聲音依舊平淡，「來我辦公室一趟。」
掛斷電話，他看向許潔：「別琢磨了，去把黨政辦那幾份人事考評表準備好，等會用。」
許潔一頭霧水，還是依言起身走向文件櫃。
另一頭，鎮長辦公室。
羅興邦正蹲在地上，把書櫃底層的一些舊文件和筆記，一本本地往紙箱裡塞。
他在黑石鎮幹了半輩子，從辦事員熬到代理書記，見慣了邱德海一手遮天，任由錢大勇攬權。他靠著謹小慎微，勉強保全了自己。
好不容易盼來朱文浩，眼看鎮上的日子有了奔頭，他這代理書記的帽子也沾了光。
可官場的風，變得比翻書還快。
朱文浩一句話，讓他主動寫辭呈，去人大政協掛個閒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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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興邦沒拒絕。他清楚自己的分量，在神仙打架的棋盤上，他連個過河卒都算不上。與其被縣委找個由頭辦了，不如聽朱文浩的，主動讓位，換個副縣級的安穩待遇。
可這心裡，終究是不得勁。誰不想看著自己親手種下的莊稼，結出個好收成？
桌上的電話響了，朱文浩叫他過去。
羅興邦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舊夾克。辭呈都交了，這黑石鎮的權力場，與他無關了。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罷了，官場浮沉，終究是夢一場。他推門走了出去。
來到副書記辦公室，羅興邦沒等朱文浩開口，自己先拉開客座的椅子坐下，動作有些僵硬。
許潔走上前，替他倒了杯熱茶。
朱文浩端坐在那，視線平平地落在羅興邦身上，將他那副強打精神的落寞姿態盡收眼底。
這位羅興邦無大才，卻有守成的定力；無破局的鋒芒，卻有底線的操守。在這泥沙俱下的地方官場，能獨善其身，已是極難得的品格。
「羅鎮長。」朱文浩開口，沒繞彎子，「讓你給縣委打辭職報告，自請調崗的事，這幾天心裡，有什麼看法？」
羅興邦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滾燙的茶水順著杯壁傳到掌心。
他乾咳兩聲，試圖掩飾語氣里的澀味：「文浩同志，有啥看法不看法的。組織需要我退，我就退。我在基層時間長，精力跟不上，去縣裡喝喝茶，養養身體，挺好。」
這話，說得言不由衷。
「真覺得挺好？」朱文浩不緊不慢地追問，「黑石鎮的盤子剛理順，老百姓的飯碗剛端牢。你在這個時候走，甘心嗎？」
羅興邦被這直白的話刺了一下，他放下茶杯，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
半晌，他憋出一句長嘆：「文浩，不瞞你說，誰能甘心？可我沒背景，沒靠山。黑石鎮現在是風暴眼，我留在這兒，就是個靶子。你讓我寫辭呈，是保我，也是保黑石鎮的大局。我都這歲數了，這點帳，算得明白。」
能忍辱負重，識得大體，倒也不算無藥可救。朱文浩眼底閃過一抹讚許，這枚棋子，算是淬火成功了。
「好一個算得明白。」朱文浩身子後靠，「既然羅鎮長覺得去人大喝茶挺好，那就算了吧。我這就打電話，讓市委組織部二處的吳德海副處長直接把車開回去。關於你的考察，到此結束。」
羅興邦正沉浸在自己的落寞里，乍一聽到這話，腦子瞬間短路。
等「市委組織部」、「吳德海」、「考察」這幾個詞在他腦海里拼湊成型時，他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他霍然抬頭，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朱文浩。
「文浩……你、你剛才說啥？」羅興邦的聲音乾澀發緊，「什麼市委組織部？誰的考察？」
一旁的許潔，也被這話震得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市委組織部二處，那可是掌管區縣幹部任免的實權部門！吳德海親自帶隊下來考察羅興邦？這根本不是去人大政協的規格！
「羅書記。」朱文浩改了稱呼，語氣沉穩有力，「市委組織部近期啟動清江縣委副書記的增補考評。你，就是重點推薦的候選人之一。考察組的車，已經在路上了。」
轟！
羅興邦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記悶錘！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縣委副書記！
那是清江縣實打實的三把手，是秦遠山落馬後空出來的要害位置！他羅興邦，一個鄉鎮代理書記，半輩子沒挪過窩的老黃牛，竟然一步登天，成了縣委副書記的候選人？
這劇本不對啊！
「這……這不可能！」羅興邦結巴起來，雙手無處安放，「文浩，你別拿我尋開心了。我一個鄉鎮幹部，方書記根本容不下我，市里更沒人脈。這縣委副書記的位子，怎麼可能落到我頭上？」
「天下人事，不在於你認識誰，而在於這個局需要誰。」朱文浩平視著他，將權謀的底層邏輯緩緩剖開。
「秦遠山進去了，縣委空出一個極具分量的位置。」
朱文浩食指在桌面上點了點：「你羅興邦，在黑石鎮幹了半輩子，底子乾淨，沒背景。更重要的是，你在邱德海的亂局裡保持了清白。提拔你，既能堵住方建平任人唯親的嘴，又能安撫基層幹部的求穩心理。」
羅興邦聽得滿頭大汗，心臟狂跳。
他終於明白了！那份辭職報告……根本不是什麼退路，那是投名狀！
以退為進……置之死地而後生……操盤這一切的，竟然是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這……這是妖孽啊！
「羅鎮長，到了縣委，路怎麼走，你是個明白人。」朱文浩看著他，給出期許，「清江縣需要一個能看懂大局、守得住底線的副書記。黑石鎮的老百姓，也需要縣委里有一雙不被蒙蔽的眼睛。」
羅興邦站起身，眼眶徹底紅了。他沒有說那些效忠的官話，只是鄭重其事地朝著朱文浩，深深鞠了一躬。
「朱書記，我羅興邦這輩子，就認你立的規矩。到了縣裡，黑石鎮的事，就是我的事。」
就在這份肅穆中，朱文浩的手機震動起來，歡快的鈴聲打破了寧靜。
朱文浩看了一眼屏幕，隨手按下接聽鍵。
「浩哥！」電話那頭，吳德海的聲音傳了出來，透著一股子無需掩飾的熟稔與輕快，「我們這邊的車已經下高速了，大概半個小時到你們黑石鎮政府大院。」
「時間卡得挺准。」朱文浩靠在椅背上，語氣隨意。
「那是，你交代的事，我能不上心嗎？」吳德海在電話里打著哈哈，「這趟公差跑下來，晚上你可得做東請客。」
吳德海是朱文浩在市委組織部時期就結下的人脈。朱天和在市委壓陣，吳德海在組織部穿針引線。
「沒問題，晚上我安排。」朱文浩應下。
掛斷電話，朱文浩將手機扔回桌面。
他抬眼，看向還在發愣的羅興邦和許潔。
「兩位，別愣著了。」朱文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袖，「通知黨政辦，準備好會議室。咱們去大院門口，迎接市委組織部的同志。」
許潔看著朱文浩從容不迫的背影，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方建平在縣委大樓里費盡心思，算計著怎麼往黑石鎮塞一個鎮長。而朱文浩，根本懶得在鎮級的泥潭裡跟他糾纏，直接一記重手，把羅興邦扔上了縣委副書記的寶座！
方建平就算派再多的人下來，他的頭頂上，從此也將多出一把隨時能制衡他權力的利刃。
這就叫降維打擊。
這清江縣的權柄之局，被眼前的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