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聯絡員快步走入，在桌前站定。
「方書記，有什麼指示？」聯絡員低聲請示。
方建平將那份人事草案向前推了半寸：「通知縣政府的顧縣長、紀委的龐書記，還有組織部的李副部長，準備召開五人小組會議。商討黑石鎮班子的人員配置名單，時間就定在一個小時後。」
聯絡員點頭稱是，轉身快步離去。
方建平向後靠進寬大的皮質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點，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察的冷笑。他朱文浩再能折騰又如何？只要鎮長的大印落到自己人手裡，他那套「陽光財政」的規矩，就等著被撕開一道口子吧！到時候，黑石鎮姓朱還是姓方，可就說不準了。
縣政府辦公樓，顧明川盯著手裡的開會通知，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早通過內線摸清了方建平的底牌，這是要往黑石鎮硬塞心腹，明搶財權和審批權。上回朱文浩對鎮長人選含糊其辭，如今火燒眉毛，再不拿出個章程，這會就沒法開了。
顧明川抓起電話，直接撥給了黑石鎮。
電話一通，他連半句寒暄都省了。
「文浩，鎮長的人選，你到底有底了沒有？」顧明川開門見山，「方建平就要開五人小組會，鐵了心要強推自己人上位！」
「顧縣長，我覺得劉文軒就不錯。他從縣財政局下來的，懂帳，也懂規矩，接這個鎮長，正好。」
顧明川握著話筒的手猛地一僵。
「文浩，你糊塗了？」他壓著嗓子「劉文軒是秦遠山的人！你讓他當鎮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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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聲輕響，是茶杯擱在桌面上的聲音。
「就因為他是秦遠山的人，顧縣長，你才非保他不可。」
顧明川腦子沒轉過彎來，等著下文。
「秦遠山剛被帶走，他那一系的大小幹部現在個個都是驚弓之鳥，生怕被清算。」朱文浩的聲音透過聽筒，「你顧縣長在這個節骨眼上，不計前嫌，反手把一個曾經的『背叛者』推上鎮長的寶座，外頭那些還在觀望的秦系舊部，會怎麼想？」
顧明川只覺後背竄起一股涼氣，瞬間浸透了襯衫。他握著話筒的手指都有些僵硬。
「千金市骨！」朱文浩一語道破天機，「你這把『橄欖枝』遞出去，那些沒了靠山的無頭蒼蠅，還不一窩蜂地投到你麾下來？」
朱文浩在辦公室里踱了兩步，繼續道：「這樣一來，你的實力就能迅速擴充，足以跟方建平分庭抗禮。他方建平眼界太窄，只盯著黑石鎮這一畝三分地，錯過了收攏人心的最佳時機。這個機會，你得接住。」
死局…竟然被朱文浩三言兩語，盤活了！這哪裡是破局，這分明是反手一記絕殺！格局，瞬間打開了！
「文浩，你說得對！」顧明川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真有你的！我這就去找老龐通氣，會上死保劉文軒！」
他話鋒一轉：「可劉文軒提了鎮長，常務副鎮長的位子怎麼辦？你有人填嗎？」
「顧縣長等著看好戲就行，人選暫時保密。」朱文浩語氣散漫，直接掛了電話。
顧明川放下話筒，立刻撥給了縣紀委書記龐建國。這盤棋怎麼下，他心裡有數了。
一個小時後，縣委小會議室。
方建平端坐主位，清了清嗓子，定下基調：「同志們，黑石鎮的班子必須儘快配齊。李副部長，說說組織部的方案。」
李副部長翻開文件夾，照本宣科：「綜合考察，王強同志大局觀強，業務熟練，適合擔任鎮長。」
方建平端起茶杯，準備走個過場。
「我不同意。」顧明川把手裡的筆「啪」地一聲扔在桌上。
方建平喝茶的動作停住了，眉頭擰起。
「王強一直在機關寫材料，沒在基層主過政。黑石鎮現在是全省的樣板，項目都在吃勁的階段。」顧明川迎著方建平的目光，寸步不讓，「我提議，由現任黑石鎮常務副鎮長劉文軒，接任鎮長。」
方建平愣住了。提拔背叛過自己的人？顧明川瘋了？
龐建國在一旁慢悠悠地補刀：「劉文軒懂財政，在黑石鎮這段時間，把帳理得清清楚楚。從業務能力和穩定基層的角度看，他比王強更合適。」
方建平腦子飛速轉動，瞬間明白了顧明川的陰險算盤——借花獻佛，收買人心！自己要是強行否決，不僅得罪了財政系統的技術官僚，更是把所有秦系舊部全推到了顧明川那邊！
被將了一軍！方建平咬著牙，把茶杯重重擱在桌上。
「既然兩位都覺得劉文軒合適，組織部就重新考察。」他被迫妥協，心底湧起一陣憋屈，「不過，劉文軒提了鎮長，常務副鎮長的空缺，必須立刻填補！」
顧明川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常務副鎮長的人選，不急。下次再議。」
方建平看著顧明川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心底生出一股警惕。這背後，必有朱文浩的影子。
黑石鎮，副書記辦公室。
朱文浩掛了電話心想，縣裡的局勢穩住了，但這盤棋要想全勝，還得從臨江市委下手。他重新拿起手機，撥通了父親朱天和的號碼。
「爸。」電話接通，朱文浩直入正題，「羅興邦提拔縣委副書記的任命，您可以去和蘇市長談條件了。」
「文浩，你有什麼想法？」朱天和正在翻看文件。
「方建平在人事會上吃了癟，急需在縣裡安插自己人。您可以做個順水人情，讓他提拔一個縣委組織部長。」朱文浩給出對策。
朱天和立刻聽懂了這背後的邏輯。
「用一個縣委組織部長，換羅興邦的縣委副書記，這筆買賣穩賺不賠。」朱文浩繼續分析，「而且，上次方建平當選，您沒阻攔，蘇市長欠著人情。他現在肯定也有其他的任命需要過市委這道關。互相妥協是必要的。」
朱天和在電話那頭沉思片刻。羅興邦只要上位，清江縣的常委班子裡，顧明川、龐建國、羅興邦，三票在手，方建平就算拿了組織部，也翻不了天。
「我清楚了。」朱天和語氣沉穩，「下午我就找蘇長明碰頭。利益交換，各取所需。」
掛斷電話，朱文浩轉身看向窗外。
下午，他走出辦公大樓，沿著新修的柏油路前往黑水村的田間地頭。初春的土地已經解凍，散發著泥土特有的腥氣。幾台大型旋耕機正在田裡轟鳴，翻起一道道整齊的土壟。
張遠航穿著沾滿泥巴的膠鞋，正指揮村民搬運化肥，看到朱文浩，連忙跑上前，擦了一把汗。
「朱書記，咱們鎮墊付資金買的化肥全到了！價格比往年便宜兩成，質量還好！」張遠航指著地里熱火朝天的景象，「老百姓心裡都有本帳，鎮政府辦實事，大傢伙幹活都有勁！」
朱文浩看著那些樸實的臉龐，為官最終的落腳點不過是百姓碗裡的這口飯。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朱文浩聲音洪亮，傳遍田間，「咱們所有的帳本公開，所有的規矩，核心目的就是讓大家種地不吃虧，賺錢挺直腰板。只要大家跟著鎮裡的規划走，以後的日子只會越過越紅火！」
村民們停下手裡的活，質樸的掌聲在曠野中響起，沒有虛偽的奉承，全是實實在在的感激。
朱文浩站在田壟上，目光越過黑石鎮的屋舍，看向遠方的天際。權謀算計、派系傾軋，都只是掃除障礙的手段。唯有把老百姓的日子托舉起來，這權力，才真正有了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