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人民政府，市長辦公室。
蘇長明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看著客座沙發上的朱天和，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
兩人面前各擺著一杯剛沏好的龍井，熱氣在空氣中打著旋。
「天和同志，清江縣秦遠山出了事，縣委班子空出一個副書記，一個組織部長。這攤子不能一直散著。」蘇長明率先開口。
朱天和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將杯子平穩擱在茶几上，動作不帶一絲煙火氣。
「基層工作，講究個因地制宜。」朱天和看向蘇長明，「羅興邦在黑石鎮幹了多年，底子乾淨。這次黑石鎮能硬扛住省里的考核，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縣委副書記的擔子，他挑得起。」
蘇長明沒有立刻回話。他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羅興邦上位，顧明川在清江縣的常委會裡就多了一個鐵票，方建平的日子怕是更難過了。
但這本就是一場交易。
「羅興邦同志老成持重，去縣裡壓陣也算合適。」蘇長明順水推舟，「不過，方建平剛去清江，組織部長這個管幹部的要害位置，得選個能和他搭得上手的同志，才能把縣委的意圖貫徹下去。」
這是在明碼標價了。
「方建平同志是縣委一把手，組織部的人選，自然要充分尊重他的意見。」朱天和沒跟他繞彎子，直接讓出了縣委組織部長的提名權。
蘇長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進一退，利益互換，這叫默契。
「既然天和同志也覺得可行，那這事就去找林書記碰個頭。」蘇長明定下基調。
同一時間，清江縣委大樓，三樓常委會議室。
方建平坐在主位，面前擺著一份關於黑石鎮常務副鎮長的人事草案，眼神里透著志在必得。
顧明川坐在左側，端著那個不離手的舊保溫杯，擰開蓋子，熱氣氤氳了他的鏡片。龐建國坐在右側，翻看著手裡的文件，眼觀鼻，鼻觀心。
「同志們，劉文軒接任黑石鎮鎮長，常務副鎮長的位子不能空著。」方建平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環視全場，「王強同志，筆桿子硬，執行力強，我提議由他下去接這個常務。」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方建平以為顧明川會第一個跳出來反對。他連反駁的腹稿都準備好了，只要顧明川一開口，他就能拿「縣委統籌大局」來壓死對方。
但顧明川只是慢悠悠地吹了吹保溫杯里的枸杞，喝了一口，沒吭聲。龐建國更是連頭都沒抬，仿佛睡著了。
方建平心底生出一絲疑慮。這兩人今天怎麼成了悶葫蘆？劇本不對啊！
沒人反對，那就是默認。方建平拿起鋼筆，準備在這份人事決議上簽字落實。
「咚、咚、咚。」
會議室厚重的實木大門被人從外面急促地敲響。
縣委辦主任推門走入，手裡拿著一份蓋著臨江市委組織部大印的紅頭文件複印件，步履匆匆。
「方書記。」縣委辦主任走到方建平身邊，將文件放在他面前，壓低了嗓音，「市委組織部剛傳真過來的緊急通知。原件正在送往縣委的路上。」
方建平眉頭蹙起，視線落在那份文件上。
只看了一眼，他握著鋼筆的手指猛地一僵，那支派克金筆像是被抽走了魂，直挺挺地掉在紅木桌面上，發出「啪嗒」一聲。那聲音在死寂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關於選派優秀機關幹部下基層的任命通知》。
文件中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市委組織部二處副處長吳德海同志，下放清江縣黑石鎮，出任常務副鎮長，即日生效。
直接空降！
連個招呼都沒打，越過清江縣委，直接把人安插進了黑石鎮的錢袋子崗位上！
方建平臉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兩下。他感覺自己像個小丑，費盡心機搭好了戲台，結果人家直接從天上降下一座山，把他的戲台砸了個粉碎。黑石鎮……這潭水，他連邊都摸不著！
顧明川將保溫杯的蓋子擰緊，發出一陣輕微的摩擦聲。「方書記，市委對黑石鎮的發展很上心啊。」顧明川語氣如常，「選派市級幹部下來支援，這是好事。咱們縣委，應當堅決擁護市裡的決定。」
方建平盯著那份文件，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木已成舟，他一個縣委書記無權否決。
「散會。」方建平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站起身，大步走出會議室，背影狼狽。
黑石鎮，副書記辦公室。
午後的陽光打在烏木辦公桌上。朱文浩坐在一把藤椅上，手裡拿著一份《黑石鎮農機補貼發放進度表》，看得仔細。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許潔走在前頭，劉文軒和吳德海跟在後面。
劉文軒還是那副技術官僚的打扮，戴著半框眼鏡，手裡提著公文包。吳德海則換了一件耐髒的深色夾克，全無市委機關的架子，反而透著一股子精明幹練。
「朱書記。」劉文軒和吳德海齊聲打招呼。
朱文浩放下手裡的報表，站起身，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坐。」
兩人落座。許潔拿過兩個紙杯，倒了熱水，放在茶几上。
「鎮長的任命和常務的空降文件，縣裡已經收到了。」朱文浩走過去，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文軒，德海，黑石鎮的班子，今天算齊了。」
劉文軒推了推眼鏡：「朱書記放心，行政審批這一塊，我會按照鎮黨委定下的規矩，一絲不苟地執行。」
「浩哥，錢袋子我給你盯死。」吳德海更是直截了當，江湖氣十足，「三方監管帳戶的流程，我來親自盯。誰敢亂伸手，我第一個剁了他的爪子！」
朱文浩端起紙杯，喝了一口溫水。「『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他看著兩人，「黑石鎮的老百姓，不怕日子苦，就怕遇上貪官污吏。三方監管帳戶，就是給老百姓吃的定心丸。文軒管全面行政，德海管帳本。你們兩人相互配合，也要相互監督。」
他將紙杯放在茶几上。「物流園的項目馬上要進入大規模施工期，資金流量大。從明天起，除了鎮裡的大白板，在各村的村委會也設立公示欄。每一筆征地款、工程款，直接貼到老百姓家門口。」
吳德海點頭記下。
劉文軒開口道：「朱書記，方建平在縣裡沒塞進人，後續在項目審批和縣級財政配套上，肯定會卡我們的脖子。」
「隨他去卡。」朱文浩語氣平緩，「他那點縣裡的規矩，還管不到省委的樣板田。勞書記親自豎起的樣板，他方建平要是敢明著下絆子，不用咱們動手，市紀委和省紀委就會找他談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搞些台面下的髒動作。」
朱文浩看向吳德海。「德海，你從市里下來，那邊有什麼新動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