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鎮政府二樓，副書記辦公室。
新任鎮長劉文軒推門走入，將幾份蓋著紅印的催款單壓在辦公桌上，臉色繃得像塊鐵。
「朱書記，市發改委那個孫宏的電話，已經直接捅到財政所了！」劉文軒推了推鼻樑上的半框眼鏡，聲音壓著火，「他這是代表市府下的死命令，要求我們今天下班前，必須把邱德海任期內遺留的那幾筆工程爛帳全額結清！
逼宮。
借著整頓基層營商環境的名義，行的是掐斷黑石鎮財政命脈的實。
朱文浩拿起聽筒，慢條斯理地撥通了市發改委的電話，隨手按下免提。
「文浩同志。」電話那頭，孫宏打著四平八穩的官腔，話里藏針，「地方政府的信譽是底線。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市里對這幾家被拖欠的企業極為關注，你們鎮裡要是連這點舊帳都平不了，後續冷鏈物流園的配套審批，發改委這邊很難放行。」
拿配套指標卡脖子，這招夠狠。
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溫水，將其平穩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孫副主任指示得對，信譽確實是底線。」朱文浩語調清平，「欠債認還。不過，這幾家企業，在此前的工程項目中，存在虛開建材發票、偷逃稅款以及環保排污不達標的問題。鎮紀委和派出所，已經立案核查。」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明顯頓了一下。
「等查清了，合規的工程款，鎮裡一分不少地補給他們。」朱文浩繼續說道，「沒查清之前，鎮財政的錢，一分也不能亂動。這也是防範國有資產流失的底線。孫副主任如果有異議，我可以把這些企業的逃稅底單，直接抄送給市稅務局和市紀委。」
通話直接被切斷，聽筒里只剩下忙音。
劉文軒看著被掛斷的電話，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直接頂撞市發改委的實權副主任，這路子……太野了！
「固守一隅，只能被人拿捏咽喉。要破局，得跳出這盤棋。」朱文浩站起身，取下衣架上的深色大衣，「大明張居正推行一條鞭法，講究化繁為簡，歸於一役。市里想用亂帳拖死我們，我們就用真金白銀的新帳，去蓋過他們的舊帳。」
他轉頭看向劉文軒。
「劉鎮長，那些債主，你帶著稅務和環保的初核材料去見他們。誰敢鬧事，當場把偷稅漏稅的單子拍在他臉上，提出『債轉股』方案，拿舊債入股鎮裡的新項目。不服的，直接讓趙剛帶走，移交經偵。」
劉文軒挺直脊背，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接下指令。有朱文浩這句話兜底，他這個技術官僚就知道該怎麼對付那些滾刀肉了。
「許潔。」朱文浩吩咐道，「準備材料，去京江。」
京江市，綠能環保建材集團總部。
大廈頂層會議室，陳設極簡。董事長陳泰靠在寬大的真皮轉椅上，手裡把玩著一支剛剪好的雪茄，連正眼都沒給坐在對面的兩人。
綠能集團是江南省建材行業的龍頭，手裡攥著幾個億的擴張資金，省內無數地市的招商團隊，每天都在托關係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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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書記，我這麼說吧。」陳泰將雪茄擱在黃銅菸灰缸旁，下巴微抬，「想從我口袋裡拿錢的區縣，從我這辦公室門口，能一直排到京江市的高速路口。黑石鎮在清江縣，交通算不上核心樞紐，工業配套幾乎是零。我們兩個億的投資扔過去，圖什麼？圖你們那的荒地多，能讓我的錢打水漂聽個響？」
傲慢，是資本在談判桌上的天然面具。
許潔打開公文包，正準備拿出精心製作的黑石鎮產業規劃藍圖，卻被朱文浩抬手制止。
「陳董是明白人，不缺看規劃圖的時間。」朱文浩安坐客位，雙手交叉擱在腿上，神色淡然，「資本逐利，更求安穩。你把兩個億投到那些工業基礎好的成熟開發區，表面光鮮。落地之後，應付各路部門的吃拿卡要、名目繁多的贊助攤派，一年下來，這隱性成本，怕是比稅還高吧？」
陳泰那半眯的眼縫裡，終於射出一縷精光，坐直了身軀。
朱文浩從許潔手裡接過一本裝訂成冊的硬皮帳本，順著寬大的會議桌推了過去。
「黑石鎮沒有成熟的工業基礎，但有一套鐵打的法度。」
陳泰將信將疑地翻開帳本。這是黑石鎮三方監管帳戶的流水明細，以及鎮政府大門外陽光白板的照片彙編。每一筆資金的走向，每一項工程的招投標，清清楚楚，後方附有群眾代表、鎮紀委和第三方審計的簽字。
沒有任何粉飾，全是乾乾淨淨、甚至有些冰冷的數據。
「『誠招天下客，譽從信中來』。」朱文浩看著陳泰，「在我們黑石鎮，帳本在老百姓眼皮底下。沒有暗箱操作，沒有朝令夕改。只要你合法合規經營，鎮政府就是你最硬的保安。這套法度，能替綠能集團省下至少兩成的運營損耗。這，就是黑石鎮的核心競爭力。」
陳泰翻動帳頁的手指，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半空。他抬起頭，那雙在商海里浸淫了二十年、見慣了虛與委蛇的眼睛，死死盯著朱文浩，眼底的輕蔑和傲慢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發現稀世珍寶時的貪婪與狂熱。
「好一個陽光帳本！」陳泰「啪」地一聲合上冊子，仰頭爽朗大笑，「兩個億的盤子，我要鎮西那塊荒地！廠區的水電接入和外圍安保，你們鎮政府包幹！」
「成交。」朱文浩拍板定音。
意向協議當日簽訂，綠能集團第一筆兩千萬的預付稅金和土地定金，在兩個工作日內順利打入黑石鎮財政的三方監管帳戶。
資金到帳，劉文軒拿著轉帳憑證，在鎮政府大會議室里，將那些債主的囂張氣焰徹底打散。幾家有把柄的企業乖乖簽了債轉股協議，剩下的舊債被當場結清。
困擾黑石鎮的債務死結，一朝瓦解。
臨江市，市長辦公室。
蘇長明看著桌上的最新簡報，臉上的線條繃得極緊。方建平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
「好手段。」蘇長明端起紫砂杯，冷笑一聲，眼底卻無半分笑意，「拿著一本公開的帳冊，跑去省城拉來兩個億的建材龍頭，把邱德海的爛帳全盤活了。」
「市長，綠能建材廠的選址定在鎮西，那邊基礎設施極差。」方建平趕忙進言，「光靠他們鎮財政那點剛緩過來的錢，根本推不動後續的基建。我們要不要在市交通局那邊卡一下他們的道路審批？」
「既然他招來了金鳳凰，就把這隻鳳凰架在火上烤。」蘇長明將茶杯重重擱下，「通知臨近黑石鎮的幾個鄉鎮，讓他們也去『學習』一下黑石鎮的先進經驗。地方上有了這塊肥肉，眼紅的人多得是。」
黑石鎮西郊。
冷風卷過荒野，枯草低伏。
朱文浩站在土坡上，看著前方大片平整出的空地。綠能建材廠的施工隊明天就要進場。
劉文軒拿著實地勘測圖走過來，神色凝重。
「朱書記，綠能建材廠的選址確實絕佳。」劉文軒指著前方一條乾涸了一半的河道，「但必經之路上，只有那座年久失修的老石橋。橋墩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風吹垮，成了橫在鎮西咽喉上的一根魚刺。」
他翻開預算表。
「要拆舊建新，修一座能通重卡的橋，初步預算得四百萬。鎮財政結清舊債後，帳面上的餘款不足以全額承擔這筆基建費用。如果動用三方監管帳戶里的專項資金，存在違規挪用的風險。」
修路鋪橋，歷來是卡住基層發展的咽喉要道。
朱文浩看著那座布滿裂痕的老橋。這是通往鎮西的命脈。
「民生工程，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朱文浩轉身，目光堅毅，「召集黑水村和南街的群眾代表開會。這座橋，大伙兒一起修。」
就在黑石鎮籌備修橋事宜之時，鄰鎮的鎮長坐在辦公室內，看著黑石鎮日新月異的變化，眼底滿是嫉恨。他拿過信箋，提筆寫下了一封關於黑石鎮吸納周邊資源、破壞區域平衡的密信。
信件封口，蓋上私章，派人加急送往了臨江市政府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