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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捧殺

2026-08-01 04:31:26 作者: 牛奶布丁基本可樂

  鎮西荒地,冷風捲起枯黃的茅草,掃過乾涸的河床。

  朱文浩負手立於土坡上,視線定格在前方那座年久失修的老石橋。橋墩表面的青石剝落大半,錯綜的裂縫順著橋體蔓延,像一張醜陋的蛛網。

  幾台綠能集團的重型工程車停在橋頭,重卡司機探出車窗,看著那顫巍巍的橋面,誰也不敢踩第一腳油門。

  劉文軒拿著實地勘測的圖紙走過來,皮鞋上沾著黃泥。

  「朱書記,橋體結構徹底老化,承重上限不到五噸。」劉文軒指著圖紙上的紅線標註,「綠能建材廠的設備進場,加上後續冷鏈物流園的運輸,這橋必須推倒重建。核算下來,拓寬加固、鋪設承重鋼筋,缺口在四百萬上下。」

  他合上文件夾,推了推半框眼鏡。「鎮財政剛結清邱德海留下的舊債,帳面余錢全填進春耕補貼里了。這筆錢,拿不出來。」

  吳德海裹著深色夾克,「浩哥,四百萬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我在市委發改委那邊還有幾個熟人。要不我帶幾條好煙去跑一趟,看能不能以扶貧基建的名義,從市里劃撥一筆專款下來?」

  朱文浩轉身,目光掃過那座殘破的石橋。

  「去市里化緣,等於把黑石鎮的脖子主動伸到蘇長明手裡。」朱文浩語氣平實,不帶半點起伏,「發改委現在卡咱們冷鏈物流園的配套還來不及。你信不信,只要你的申請遞上去,文件能在幾個科室的抽屜里壓上三個月?項目停一天,外資的信心就耗損一分。」

  吳德海啞口無言。他習慣了市直機關要錢跑項的套路,卻忘了黑石鎮如今在臨江市府眼裡,是個亟待按死的出頭鳥。

  「求人,受制於人。」朱文浩順著土坡往下走,軍綠色的膠鞋踩在碎石上發出脆響,「修路鋪橋,圖的是一方便利。既然路是大家走,錢,就從大家手裡出。」

  劉文軒跟在後頭,有些遲疑。「發動群眾集資?這……前幾年邱德海為了修辦公樓搞過強行攤派,老百姓怨氣極大,甚至去縣裡上訪。這口子一開,容易落人口實。」

  「攤派是硬搶,集資是共贏。」朱文浩在橋頭站定,「去通知黑水村村委和南街商會。下午三點,鎮大禮堂開會。」

  下午三點,鎮政府大禮堂。

  長條形的木排椅坐滿了人。前面是南街幾十戶做買賣的商戶,後面是黑水村各房頭的村民代表。屋裡開著暖氣,人聲嘈雜。有人抽著旱菸,有人交頭接耳,都在猜測鎮裡叫大夥來開會的用意。

  朱文浩走到主席台前,拉開一把椅子坐下。沒有麥克風,也沒有準備好的講稿。

  許潔指揮兩名幹事,在主席台後方的牆上掛起一幅巨大的彩色圖紙。那是鎮西冷鏈物流園和綠能建材廠的整體規劃圖。

  大禮堂里的議論聲小了下去。

  「鄉親們。」朱文浩開口,嗓音穿透力極強,「圖紙大家看到了。廠子落戶,物流園奠基。以後咱們黑石鎮種出來的果蔬,能直接裝上冷藏車,賣到京江的大超市里;村里閒著的人,能進廠當工人掙工資。」

  他停頓片刻,平視底下的眾人。

  「但是,去鎮西必經的那座老石橋,垮了。大貨車開不進去,廠子建不起來,這圖紙就是一張廢紙。」

  底下傳來一陣騷動。建材店的王老闆扯著嗓子問:「朱書記,那趕緊讓鎮裡撥款修啊!路通財通,這道理俺們懂。」

  

  「鎮裡沒錢。」朱文浩答得乾脆利落。

  禮堂里安靜下來。幾百雙眼睛盯著主席台,空氣發緊。

  「前陣子還債、發春耕補貼,鎮財政的底子掏空了。」朱文浩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修橋差四百萬。我可以去市里要錢,但市里審批要走半年。半年後,大家地里的菜爛在田裡,外資的老闆打道回府。這代價,黑石鎮承受不起。」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舉在手裡。

  「今天叫大家來,是商量合夥做買賣。」朱文浩語調拔高,「橋,大伙兒一起湊錢修。不強求,自願入股。」

  此話一出,底下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又讓俺們掏錢?這跟以前有什麼區別!」

  「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俺們賺的可是血汗錢!」

  面對質疑,朱文浩安坐如山。他不講虛無縹緲的大道理。

  「王老闆。」朱文浩直接點名,「你南街的建材店,上個月利潤多少?」


  王老闆站起來,搓了搓手:「托朱書記的福,南街路修平了,上個月進帳多了兩萬。」

  「綠能建材廠一旦開工,整個黑石鎮需要的外圍包裝和輔料,你的店能吃下三成。到時候,你一個月的利潤是十萬。」朱文浩幫他把經濟帳算得清清楚楚,「這橋不修,貨車進不來,你這十萬塊錢就賺不到。」

  王老闆一拍大腿,當即表態:「朱書記說得在理!俺投十萬!這橋就是俺發財的財神爺!」

  張遠航穿著軍大衣,從後排站了起來。他左肩的傷早好了,腰杆挺得筆直。

  「黑水村這兩年被壓榨得窮,但大伙兒心裡明鏡似的!」張遠航大聲說道,「以前交錢那是餵狗,現在交錢,那是給子孫後代鋪路。朱書記辦事,俺們信得過。黑水村村集體在物流園拿了第一筆分紅預付款,俺做主,村集體出五十萬,全投進修橋里!」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經濟利益的直白綁定,加上前排人的帶動,禮堂里的氣氛徹底反轉。

  「俺家出五千!」

  「俺出兩萬!」

  朱文浩抬起手,往下壓了壓,制止了喧鬧。

  「錢,不進鎮政府的口袋。」朱文浩轉頭看向劉文軒,「劉鎮長,講規矩。」

  劉文軒站起身,拿著一份新鮮出爐的文件。「從今天起,三方監管帳戶下增設『鎮西修橋專項子帳戶』。大伙兒交的每一分錢,全部記錄在冊,每天在鎮大門外的白板上更新。橋修好後,以後物流園和建材廠繳納的過路維護費,優先用於按比例分紅,返還給今天出資的各位。」

  一紙分紅承諾,一套透明帳本。

  沒有空話,沒有畫餅。這就是降維打擊級別的信用變現。

  不到半天時間,四百萬修橋專款,全額湊齊。

  老橋轟然倒塌的塵埃尚未落定,新橋的鋼筋水泥樁基便已連夜澆築。自來水管網像延伸的血脈,順著新路鋪向荒蕪的地頭。黑石鎮這台沉寂了多年的老舊機器,在朱文浩的手裡,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轟鳴著,要把過去幾十年落下的光景,一口氣全追回來!

  臨江市,市長辦公室。

  蘇長明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封沒有郵戳的信箋。這是鄰鎮鎮長托人悄悄送來的密信。

  信里字字句句透著酸意和嫉恨,羅列了黑石鎮最近大興土木、吸納周氏資本、甚至發動群眾集資修橋的種種「壯舉」,抱怨鄰鎮的資源被吸乾,甚至連招商口子都被黑石鎮搶了風頭。

  方健平站在桌前,看著蘇長明的臉色。「市長,朱文浩在下面折騰得越來越大。這集資修橋的事,要是咱們按一個非法集資的帽子……」

  「非法集資?」蘇長明將信紙對摺,「人家有三方監管,有白板公示,連分紅協議都簽得合規合法。你讓誰去查?審計局去查,查出來的只能是一本乾乾淨淨的清官帳。你去動他,老百姓第一個把你撕了。」

  蘇長明端起紫砂杯,吹去浮葉,喝了一口清茶。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蘇長明靠在皮椅背上,指節在扶手上敲擊,「打壓不成,反惹一身騷。他朱文浩既然想出風頭,想當這個為民請命的青天大老爺,那我們就推他一把。」

  方建平沒跟上這跳躍的思路,滿臉疑惑。

  「通知市屬幾家大媒體的負責人來開會。」蘇長明語氣森寒,透著老練政客的毒辣,「給黑石鎮做專題報導。往死里夸。把他們說成是跑步進入現代化的全省第一標杆,把他們創造的GDP數據,往上翻兩倍報。」

  方建平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明白了市長的毒辣。他只覺一股涼氣從脊椎骨竄上天靈蓋。

  好一招捧殺!這是要把朱文浩架在全省的火上烤啊!

  捧得越高,摔得越慘。一旦全省的目光都盯在這個「經濟奇蹟」上,任何一點細微的數據造假或政策擦邊,都會被無限放大。到時候,省里必定會派最高級別的審計組下來查實。只要查出半點水分,朱文浩就是欺上瞞下的政績騙子。

  「我這就去辦。」方建平快步退出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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