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黑石鎮西的工地上,打樁機一起一落,砸出沉悶的轟鳴。新橋的墩柱已經露出水面,粗壯的螺紋鋼筋像巨獸的骨架,直指天際。不遠處的溝渠里,幾十個戴著安全帽的村民正埋頭鋪設自來水管道,鐵鍬與凍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劉文軒拿著一卷施工圖,鋥亮的皮鞋邊沾滿了黃泥,他快步走到朱文浩身側。
「朱書記,新橋主幹預計半個月後就能通車。」劉文軒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自來水管網也鋪得快,下個月,南街和黑水村家家戶戶都能擰開水龍頭用上乾淨水了!」
朱文浩負手立在土坡上,平視著這片熱火朝天的工地,輕輕點了點頭。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許潔手裡捏著幾份當天的報紙,步子邁得又急又快。
「文浩,市裡的風向不對勁。」許潔將報紙遞了過去。
朱文浩接過,目光一掃,《臨江日報》、《江城晚報》的頭版頭條,通欄大標題用的是刺眼的紅色字體:「經濟奇蹟:黑石鎮跑步進入現代化」、「招商先鋒:一月撬動數億資本的鄉鎮神話」。
內文更是極盡吹捧之能事,不僅把冷鏈物流園和綠能建材廠的投資規模誇大了兩倍,更是將黑石鎮今年的GDP預期增速,寫到了一個令人咋舌的地步。字字句句,都在把黑石鎮往根本不存在的神壇上推。
「這……這不是胡鬧嗎!」劉文軒湊過來看了一眼,推了推半框眼鏡,「咱們鎮財政剛緩過一口氣,底子薄得很,這些數據連個標點符號都經不起推敲!市里這是要把咱們架在火上烤啊!」
朱文浩甚至沒細看,隨手將報紙捲成一個紙筒,在掌心「啪啪」地敲了兩下。「有人,開始玩虛的了。」
許潔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宣傳口那邊肯定打了招呼。這樣下去,不出三天,全省都會盯著咱們這些『注水』的政績。到時候,市里只要派個審計組下來,查出數據對不上,『欺上瞞下、弄虛作假』這頂大帽子,就結結實實地扣咱們頭上了。」
「既然他戲台都搭好了,這齣戲,咱們不唱,豈不是讓他失望?」朱文浩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公車,「去鎮小學。」
黑石鎮小學建在東頭,兩排紅磚平房在風雨中矗立了幾十年,牆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面斑駁的磚石。
朱文浩邁步走進校園,坑窪不平的泥操場上,積著一汪汪化不開的冰水。
他推開三年級的教室門,一股霉味混著石灰粉塵的氣息撲面而來。教室後排的頂棚破了個臉盆大的洞,幾個五顏六色的塑料水桶擺在地上,正接著從天花板滲下的水滴,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幾十個穿著臃腫舊棉襖的孩子擠在前面的幾排課桌上,握著手裡那半截短得快要捏不住的鉛筆。
老校長步履蹣跚地迎了出來:「朱書記,這房子太老了,一下雨就漏。鎮裡以前說過好幾次要修,可撥款一直沒見著……」
朱文浩看著那些趴在掉漆課桌上、眼神清澈的孩子,轉頭看向劉文軒。
「帳上還有多少能動的錢?」
「結清春耕補貼和橋樑預付款後,只剩不到三十萬了。」劉文軒如實報數。
「全部撥給鎮小學。」朱文浩拍板定調,「先把屋頂和門窗換了,給每個教室裝上暖氣片。苦了誰,不能苦了下一代。明天就讓工程隊進場!」
劉文軒遲疑了一下:「朱書記,三十萬修完房頂就見底了,暖氣片和新課桌椅的缺口,還有十幾萬。」
「缺口,我來想辦法。」朱文浩走出教室,看著那片光禿禿的操場。
他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綠能建材集團董事長陳泰的號碼。
「陳董,廠子的前期土地平整,還順利吧?」朱文浩的語氣尋常。
「托朱書記的福,鎮裡的審批一路綠燈,順利得很!」電話那頭,陳泰的笑聲爽朗洪亮。
「黑石鎮小學翻修,缺一批環保建材和新課桌椅。」朱文浩沒繞彎子,「綠能集團既然要在黑石鎮紮根,也該在老百姓面前,留個好名聲。」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隨即傳來陳泰更痛快的回應:「朱書記您開口,這事太好辦了!建材和課桌椅,我們綠能全包了,就當是給鎮裡娃娃們的見面禮!我下午就讓人跟您對接!」
掛斷電話,朱文浩將手機放回大衣口袋。
老校長布滿皺紋的眼眶裡,迅速蒙上一層水汽。他枯瘦的手抓住房文浩的袖口,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兒地上下搖晃著對方的手臂。
「老校長,您只管教好書。」朱文浩輕拍老校長的手背,「剩下的事,鎮裡給您兜底。」
民心這本帳,算得越細,這權力的根基,才扎得越深。
回到副書記辦公室。
朱文浩剛在椅子上坐定,桌上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他接起聽筒,父親朱天和沉穩的聲音傳來。
「文浩,市里那幾份報紙,看到了?」
「看到了,排版挺用心,下了功夫。」朱文浩端起茶杯,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蘇長明今天在市府常務會議上,點名表揚了黑石鎮,說要將你們樹立為全市乃至全省的標杆。」朱天和的語氣嚴肅起來,「他這是在給你造勢。我得到消息,鄰鎮的幾個項目資金鍊出了問題,他有意要把鄰鎮的債務窟窿,借著『區域協同發展』的名義,硬甩到你們黑石鎮的頭上。」
朱文浩眼帘低垂。用虛高的政績捧殺,再趁機塞進一屁股爛帳,榨乾黑石鎮的血,這招借刀殺人,夠毒。
「爸,市委林書記那邊是什麼態度?」
「林書記沒明確表態,但他對黑石鎮的數據水分,顯然是存疑的。」朱天和給出關鍵信息,「蘇長明已經提議,由市審計局和財政局聯合組建一支審計組,立刻下沉黑石鎮,打著『總結先進經驗』的旗號,進行實地核查。」
「名為總結,實為挑刺。」朱文浩蓋上茶蓋,發出一聲輕響,「他想看我的底牌,那就讓他看個夠。」
「這次帶隊的,是市審計局二處的處長吳剛,外號『鐵面閻王』。這人油鹽不進,出了名的認死理。」朱天和提醒道,「你們鎮上那套三方監管,經得起他拿著顯微鏡一個子兒一個子兒地查嗎?」
「『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朱文浩的聲線平穩如山,「只要這本帳乾乾淨淨地攤在全鎮老百姓的眼皮子底下,他吳剛就是把顯微鏡看碎了,也只能帶回去一份清官帳。」
「好,你自己當心。鄰鎮那個爛攤子,我會在市委常委會上先壓一壓。」
掛斷電話,許潔走了進來,將幾份剛簽好的施工合同放在桌上。
「文浩,小學的修繕合同簽了,施工隊明天就進場。不過……」許潔壓低了聲音,「黨政辦在核查這家施工隊資質時發現,他們的法定代表人,和市里某位實權領導的親屬有資金往來。這家施工隊,是陳泰那邊直接指派的。」
朱文浩指尖在烏木桌面上輕叩兩下。綠能集團送來的人情里,到底還是夾帶了點私貨。陳泰這老狐狸,順手就把工程包給了市里有背景的隊伍,兩頭都不得罪。
「把這份資質材料單獨建檔,鎖進保險柜。」朱文浩吩咐道,「既然陳泰想玩這手左右逢源,這根線,咱們就先留著,以後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