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清河鎮的一處私宅內，煙霧繚繞。
陶國安坐在真皮沙發上，夾著煙的手微微發抖。桌上的水晶菸灰缸里，已經插滿了菸蒂，像一片小小的墳場。
下午，黑石鎮黨政辦主任許潔打來電話，說是商量紅星廠工人和債務的事，讓他明早去鎮政府一趟。
話挺客氣，陶國安卻覺得後脖頸子直冒涼氣。他早從老領導趙德昌那聽說了，黑石鎮那幫愣頭青，壓根沒打算接盤。姓朱那小子，正拿著放大鏡，一頁一頁地翻化工廠那堆爛帳。
帳里有什麼鬼，他這個當廠長的，門兒清。
陶國安越想越坐不住，把手裡的半截煙屁股狠狠摁進菸灰缸，抓起手機，撥通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半分鐘才接通，聽筒里傳出的背景音嘈雜得嚇人，重低音音響的鼓點混著女人的浪笑，一聽就是在高檔會所。
過了好一陣，那邊才找了個安靜地兒。
「大晚上找我，有事？」市發改委副主任孫宏的聲音里，全是掩不住的不耐煩。
陶國安咽了口唾沫，趕緊換上笑臉：「妹夫，黑石鎮的朱文浩要見我，商量化工廠的事，我這心裡……沒底啊。」
「讓你去你就去。」孫宏冷哼一聲，「多大點事，慌什麼。」
「不是，妹夫，我是怕他們咬著舊帳不放……」陶國安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怕個屁！」孫宏的聲音陡然轉厲，「誰是你妹夫？我跟你妹妹有關係嗎？再亂攀關係，信不信我讓你在清江縣混不下去！」
聽筒里傳來的那幾句訓斥，狠狠捅進陶國安的耳朵里。他後背的冷汗「唰」一下就冒了出來，夾著煙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菸灰掉在西褲上，他卻渾然不覺。
「孫主任，孫主任！我曉得，我喝多了，說錯話了，您別見怪！」他趕緊改口。
孫宏這才順了氣：「行了，以後嘴上掛個把門的。你們縣新來的方建平書記，跟我熟得很，以前在市府辦的時候就經常一塊喝酒。」
孫宏話里透出幾分居高臨下：「放寬心去。姓朱那小子，毛都沒長齊，懂個屁的規矩。真要有問題，方書記會替你壓著，輪不到他一個鄉鎮負責人翻天。」
聽見「方書記」三個字，陶國安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縣委兜底，他還怕個什麼？
「明白了，孫主任您忙。」陶國安連聲道謝，掛了電話。
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他朝著光潔的地板啐了一口。
「拿錢的時候叫人家好妹夫，現在褲子一提，翻臉不認人。」陶國安在心裡暗罵。他那妹妹，給孫宏當了幾年見不得光的情人，受了多少委屈，最後還不是被一腳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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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在屋檐下，這層關係不能斷。只要孫宏還在市發改委的位子上，化工廠那些爛帳，就有人兜著。
收起心思，陶國安轉身進了臥室。明天，他倒要看看，那姓朱的小子能把他怎麼樣。
第二天一早。
陶國安開著車，大搖大擺地進了黑石鎮政府大院。
院裡沒幾個鬧事的工人，大部分都被安置妥當。只剩幾個老工人蹲在台階邊抽悶煙，看見他的車，幾道目光像刀子一樣颳了過來，恨得牙根痒痒。
陶國安整了整西裝下擺，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哼，夾著公文包，腰板挺得筆直，邁著八字步走上台階。
一樓大廳，一個工作人員早就候著了。
「陶廠長？」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核對身份，「跟我來，上二樓。」
陶國安點點頭，跟在後頭。他心裡盤算著，等會進了辦公室，不管朱文浩怎麼拍桌子，他就一口咬定是歷史遺留問題，對方就沒轍。大不了，把方書記的名頭搬出來。
走到二樓走廊，工作人員腳步一停，推開一扇木門。
陶國安滿臉堆笑正要往裡進，眼角餘光掃到門框上方的銅牌，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牌子上的大字：紀委辦公室。
陶國安那隻剛抬起的右腳，像被點了穴，硬生生懸在半空。「同、同志，搞錯了吧？」他乾笑兩聲，嗓子發緊，「許主任通知我來，是商量債務移交的，這……」
「沒錯，就是這裡。」工作人員轉過身，從口袋裡亮出工作證，「我是黑石鎮紀委辦案人員。陳建軍書記在裡面等你，請吧。」
陶國安腦子裡「嗡」的一聲。
好傢夥，這哪是請他來商量事，這是直接開了審訊室等他啊！朱文浩壓根就沒打算談判，這是直接亮刀子了！
「不行。」陶國安腳下往後退，手忙腳亂地去摸手機，「我要打電話，我得跟方書記匯報……」
工作人員往前逼近一步，擋住他的退路：「該讓你打的時候，自然會讓你打。」
陶國安還想爭辯，面前那扇木門被人從裡面完全拉開。
鎮紀委書記陳建軍站在門內，目光冷肅地看著他。
「陶廠長，人都來了，就別在門口站著了。」陳建軍側了側身，「請吧。清江縣紀委第一監察室的李強主任，也在這兒等你好一會了。」
縣紀委！
「李強」這兩個字入耳，陶國安只覺得膝蓋窩像是被人拿鐵棍狠狠砸了一下，瞬間沒了力氣，要不是下意識伸手扶住了冰冷的牆壁，他能當場給這倆爺跪下。
李強自從到了龐建國手下，辦了幾個案子，是紀委頭號干將，縣鎮兩級紀委聯手，意味著化工廠的帳本，被徹底撕開了！
孫宏說得輕巧，方書記會出面。可眼下，縣紀委的刀都架脖子上了，方建平保得住嗎？
「請吧，陶廠長。」陳建軍做了個手勢，不容拒絕。
陶國安像個漏了氣的皮球，夾著公文包，雙腿像灌了鉛，一步一步，沉重地邁進了紀委辦公室。
身後的木門「砰」的一聲合攏，隔絕了外面的光亮，也敲響了紅星化工廠這筆巨額爛帳徹底清算的喪鐘。
書記辦公室內。
朱文浩坐在大板桌後，看著手裡的春耕化肥調撥明細。
門外傳來腳步聲，許潔推門走入，步履幹練。
「文浩，陶國安進去了。」許潔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陳書記和李強主任已經開始談話。看他那副丟了魂的樣子，心理防線撐不了多久。」
朱文浩將文件推到一旁，端起白瓷茶杯，水溫剛好。
「治惡如除草，不見其根，斬之不盡。」朱文浩飲下一口清茶，「陶國安只是個牽線木偶。那兩千多萬的虛高設備款，大頭全在市裡的供應商手裡。」
許潔點頭：「財政所已經在查那幾家供應商的底層數據了。法人都是代持，資金鍊很複雜。不過，陶國安一旦吐口，這些線就能串起來。」
「他會吐的。」朱文浩放下茶杯，聲音平穩，「這種人，一旦發現靠山成了擺設，自己就先崩潰了。」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全鎮地圖前。
「紅星化工廠的窟窿，是蘇長明砸過來的一塊石頭，想砸爛咱們的鍋。」朱文浩視線落在清河鎮與黑石鎮的交界處，「那咱們，就借著這塊石頭，去砸他市發改委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