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鎮,紀委談話室。
陶國安坐在木椅上,脊背挺得筆直,黏膩地貼在皮膚上。他面前桌上,那杯白水已經涼透,水面倒映著他慘白的臉。
陳建軍慢條斯理地翻著手裡的卷宗,比審訊的重錘還熬人。
李強端著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像是品著上好的龍井。
這屋裡,沒人拍桌子,沒人吼。可這份壓抑的沉默,卻讓陶國安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深不見底的冰窟窿。
「兩位領導。」陶國安的嗓子幹得像塊砂紙,試圖打破這要命的死寂,「紅星化工廠的帳,那是歷史遺留問題。市發改委的孫主任,還有咱們縣委的方書記,對化工廠的改制都很關心。我今天來,本來是想和朱書記談談大局……」
「大局?」
李強放下搪瓷缸,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
他從卷宗里抽出一張發票複印件,像扔一張廢紙般,甩到陶國安面前。
「四百二十萬的進口反應釜,市場報價一百一十萬。」李強語調平平,像是在念一份天氣預報,「九筆採購,差額一千四百六十萬。這就是陶廠長嘴裡的大局?」
陶國安眼皮猛地一跳,強撐著不鬆口:「這是經第三方評估過的,設備規格不同,價格自然有浮動。這字雖然是我簽的,但供應商是市里定的……」
「市里定的?」李強沒等他說完,又抽出兩張紙,並排鋪開,像兩張催命符。
「九家貿易公司,穿透股權後,實際控制人指向一個叫王建斌的人。」李強的手指,重重地戳在紙上那個名字上,「王建斌的另一個身份,是市發改委副主任孫宏的小舅子。巧了,這公司不僅賣設備,還從市發改委領走了八百萬的技改補貼。簽批這筆補貼的人,正是孫宏。」
陶國安的瞳孔,在一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額頭上的汗珠匯成小溪,順著他肥碩的臉頰往下滾。
「這……這我不知道啊!」陶國安的聲音抖得像篩糠,「我就是個跑腿簽字的,錢沒進我的口袋!」
「沒進你的口袋?」一直沒出聲的陳建軍冷哼一聲,將一本黑皮帳冊推了過來,「這是你小姨子在縣城開的建材店,近五年的流水。每逢化工廠採購設備,建材店就有一筆名目為『諮詢費』的款項進帳,合計兩百三十萬。陶國安,這筆錢,你怎麼解釋?」
那本黑皮帳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陶國安渾身一哆嗦。
上面的每一個數字,都像是判官筆下的硃批,勾著他的魂。他眼裡的最後一絲光彩徹底熄了,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半點聲音,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順著椅背滑了下去,癱成了一灘爛泥。
他知道,孫宏完了,方建平更不會為了他這條狗,去惹一身騷。
「我交代……」陶國安嗓音嘶啞,「設備採購的差價,三成留在了建材店,七成洗成現金,給孫主任送過去了。危廢轉移的條子,也是孫主任批的,倒進礦坑,是為了省下那筆要命的處理費……」
二樓,書記辦公室。
朱文浩坐在辦公桌後,看著許潔遞過來的初審口供,神色不起波瀾。
「水至清則無魚,但這渾水裡的王八,吃得太肥了。」朱文浩將口供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在「孫宏」的名字上輕輕敲擊。
「文浩,口供坐實了孫宏的利益鏈。」許潔在對面的客座落座,語速幹練,「只要把這份口供移交市紀委,蘇長明在市發改委這條錢袋子,就能直接斬斷。」
「移交市紀委,抓一個孫宏,蘇長明隨便找個藉口就能切割。」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水汽氤氳,「『善弈者謀勢,不善弈者謀子』。孫宏只是一枚棋子,真正的勢,在清河鎮的那塊地和那些工人身上。」
他喝下一口溫水,將茶杯放下。
「化工廠的債務是三千萬,現在查實,一千四百六十萬是虛假設備款,八百萬是違規技改補貼。」朱文浩剝絲抽繭,「剔除這些水分,紅星廠的真實債務,不足八百萬。其中近六百萬是工人的欠薪。」
許潔眼底閃過亮光:「這三千萬的死局,變成了一盤活棋!」
「不僅是活棋。」朱文浩站起身,走到牆邊的行政區劃圖前。
「化工廠占地五百畝,雖然設施老舊,但土地性質是工業用地。清河鎮背著這塊燙手山芋,現在急於甩鍋。」朱文浩轉過頭,「劉文軒。」
劉文軒推門走入,手裡拿著一疊財務報表。
「朱書記。」劉文軒在桌前站定。
「去清河鎮。」朱文浩下達指令,「帶著陶國安的口供複印件和審計清單。找趙德昌談一筆買賣。」
劉文軒推了推眼鏡,等著下文。
「黑石鎮接盤這八百萬的真實債務,妥善安置化工廠的三百名工人。條件是,紅星廠的五百畝工業用地,連同地上可用資產,無償劃撥給黑石鎮冷鏈物流園,作為配套倉儲用地。」朱文浩語氣篤定。
「這……」劉文軒有些遲疑,「跨鎮劃撥土地,縣裡方書記肯定不會點頭。」
「他會點頭的。」朱文浩視線落在地圖上,「因為如果不劃撥,陶國安的口供就會準時出現在縣委常委會上。到時候,誰阻攔化工廠的資產重組,誰就是在替孫宏掩蓋貪腐。方建平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選。」
清江縣委大樓,書記辦公室。
方建平坐在寬大的皮椅上,手裡的電話被捏得嘎吱作響。
「方書記!陶國安被黑石鎮紀委扣了!」電話那頭,孫宏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朱文浩那小子就是個瘋狗!化工廠的帳他真敢查到底!你得趕緊讓縣紀委去把人提走,決不能讓口供留在黑石鎮!」
方建平臉色陰沉,咬著牙回應:「孫主任,黑石鎮現在是省委立的標杆,市委組織部剛派了吳德海下去當常務。縣紀委龐建國那脾氣你不知道?我去插手他辦案,他敢直接把狀告到市紀委李麗那裡去!」
「那也不能看著陶國安亂咬!」孫宏急了,「他要是兜不住底,咱們在清江縣布置的那些項目補貼……」
「閉嘴!」方建平厲聲打斷,看了一眼緊閉的辦公室門,「這事我會處理。你最近在市里低調點,別讓蘇市長難做。」
掛斷電話,方平狠狠揉了揉眉心。
他空降清江縣,原本是來壓制顧明川和朱文浩的。誰曾想,剛上任沒幾天,工地立威失敗,現在連市府的底牌都被人家捏在了手裡。
門被敲響,縣委辦主任走進來。
「方書記,黑石鎮剛送來一份《關於組建黑石產業協作區及化工廠資產重組方案》的報告。」主任將文件放在桌上,「顧縣長和龐書記已經在報告上簽字同意了,請您批示。」
方建平翻開報告。
通篇都是冠冕堂皇的官話——什麼「化解歷史包袱」、「保障民生福祉」、「促進區域一體化」。可每一條方案的背後,都附著一份厚厚的審計附錄,將紅星廠的爛帳撕得乾乾淨淨。
這哪是什麼重組方案?這他媽是一封最後通牒!
同意,他方建平就得眼睜睜看著朱文浩吞掉清河鎮的地;不同意,這份附錄明天就會出現在市紀委李麗的桌上!
方建平握著鋼筆,筆尖在批示欄上方懸了許久,遲遲無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