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平死死攥著手裡的筆，指節繃得鐵青。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批文件，是在簽一份屈辱的投降書！
陶國安那份畫了押的口供複印件，每一行字，都死死咬住市發改委的孫宏，每一條利益鏈，都清晰得讓他這個縣委書記膽寒。
他剛坐上清江縣一把手的位子，屁股底下的火還沒熄。要是敢把這份口供壓下，朱文浩那小子絕對敢繞過他，直接捅到市紀委李麗的辦公桌上！
到時候，包庇貪腐的罪名扣下來，他方建平擔不起！
為了一個市發改委的副主任，搭上自己的政治前途？這買賣，血虧！
桌上的座機，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孫宏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方書記，陶國安那事你壓住了沒？他就是條瘋狗，你得替我想想辦法！」
方建平看著桌上那份幾乎等於「割地賠款」的報告：「孫主任，化工廠幾百號工人的生計是天大的事。黑石鎮願意主動接盤，縣委必須支持。這是大局。」
「方建平！你他娘的過河拆橋？」孫宏在那頭撕心裂肺地吼道。
「大局為重。」
方建平沒再廢話，直接「啪」地一聲，乾脆利落地扣下了聽筒。
他拔掉筆帽，筆尖在紙面上重重一划，簽下自己的名字。
紅星化工廠五百畝工業用地，連同地上那些殘破的設備，正式劃歸黑石鎮。
他輸了，輸得憋屈，輸得窩囊。太陽穴的青筋突突直跳，像要炸開。
黑石鎮書記辦公室。
「朱書記，那幾個帶隊的工頭，一個都沒要上。」許潔指著登記冊，「這幫人平時在廠里橫著走，吃回扣、抽成，一身的臭毛病。技術測評全掛了，讓他們去干公益崗，又嫌錢少。現在全聚在門外發牢騷呢。」
朱文浩端著茶杯，眼皮都未抬一下。
「黑石鎮的飯碗，只給憑本事吃飯的人。」他吹去浮茶，「好吃懶做的蛀蟲，一個不養。讓趙剛把門盯緊，他們敢越雷池半步，就按規矩辦了。」
大門外，十幾條漢子蹲在石獅子底下，煙霧繚繞。
工頭劉滿倉把煙屁股狠狠扔在地上，用鞋底碾得粉碎。
「他娘的，這是什麼鳥規矩？」劉滿倉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們帶隊包活的時候，在廠里大小也是個人物。現在倒好，只收那些傻力工，把咱們晾在這喝西北風？」
趙剛帶著兩名幹警從旁邊走過，那眼神，像刀子一樣在他臉上颳了一下。
劉滿倉脖子一縮，把剩下半截髒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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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政府大門外，人頭攢動。
幾個幹事在白板上刷上新漿糊，將《化工廠協作區債務審計結果及首批墊付名冊》的文件，「啪」地一聲貼了上去。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真實欠薪八百萬，由物流園地租收益專戶優先償還！凡查實出勤記錄者，今日全額墊付兩個月生活費！
圍觀的工人們看著那一行行數字和自己的名字，眼眶當場就紅了。
沒有虛頭巴腦的口號，只有實打實的活命錢！
在許潔和朱文浩，探討下一步的時候。
劉文軒推門走入，手裡拿著那份蓋著縣委大印的批覆文件，步履間都透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
「朱書記，縣裡批了！」劉文軒將文件放在大板桌上，「紅星廠那五百畝地，劃歸咱們協作區了！」
朱文浩翻開文件，視線在方建平那潦草的簽名上掃過。
「他不敢不批。」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溫水，「這五百畝地一到手，物流園的二期倉儲和綠能的配套廠區就全盤活了。土地這顆子一落，咱們黑石鎮的經濟大盤，才算真正起勢！」
吳德海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匯總報表，一臉的佩服。
「浩哥，三百一十七人登記完畢。一百四十二人直接上崗，意向書全發了。剩下的安排了公益崗。墊付的錢，下午兩點前，保證一分不差地打到工人的卡里。」
朱文浩點點頭。
他將文件「啪」地一聲合上：「讓他們吃飽飯，他們就敢跟你上戰場！這幾百號工人，以後就是咱們黑石鎮最硬的城牆！誰敢再來砸咱們的鍋，老百姓第一個抄起傢伙把他辦了！」
吳德海接著匯報：「浩哥，那幫沒撈著崗位的工頭，我看眼神不對。劉滿倉那幾個人，在清河鎮橫行霸道慣了，這回吃了大癟，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朱文浩放下茶杯：「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他們當然不甘心。不過，他們自己沒膽子鬧，背後自然會有人給他們遞刀子。」
劉文軒推了推眼鏡：「朱書記是說，市里還會借題發揮？」
「有人在化工廠這局裡，賠了夫人又折兵。」朱文浩走到牆上的全鎮規劃圖前，手指在上面輕輕划過，「不過他不會親自下場。但他最擅長的，就是捧殺。先把黑石鎮吹上天，再找幾個心懷不滿的工頭去縣裡告黑狀，給咱們扣上一頂『安置不公、激化矛盾』的帽子。到那時，他就能名正言順地派市級調查組下來，接管咱們的盤子。」
吳德海捏緊了拳頭：「這老狐狸，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真是陰魂不散！」
「水來土掩。」朱文浩語氣不起波瀾，「通知財務所，把那幾個工頭歷年在紅星廠吃空餉、剋扣工人工資的原始憑證，單獨理出來成冊。他們不鬧則已，敢去縣委門前伸冤，咱們就把這份貪腐帳本，直接貼在他們狀紙旁邊！」
……
臨江市長辦公室。
蘇長明看著方建平送來的重組方案複印件，臉上古井無波。
「棄車保帥，這步棋退得及時。」蘇長明將複印件擱在桌上，「孫宏那個廢物，自己屁股擦不乾淨，留著就是個禍害。讓他自己去紀委喝茶。」
方建平站在桌前，腰背挺直：「市長，黑石鎮把幾百號人全吃了，風頭出盡。不僅化解了債務危機，還白撈了一大塊工業用地，這……」
蘇長明靠在皮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敲，眼神幽深。
「朱文浩不是愛當聖人嗎？那就讓他當個眾叛親離的聖人。風頭太大，那就讓他再站高點。」蘇長明語氣平淡，卻透著徹骨的算計，「通知市屬媒體，給我往死里夸！把黑石鎮的安置事跡，塑造成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
方建平沒跟上這思路，面露不解。
「大樹底下好乘涼。」蘇長明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咱們幫他把這棵樹吹得再高點，高到那些沒分到陰涼的人，心裡長出刺來。去，聯繫那些沒被安置的包工頭。沒有怨氣，就替他們製造點怨氣。」
夜幕降臨。
清河鎮交界處的一家蒼蠅館子裡，燈光昏黃。
劉滿倉坐在油膩的木桌前，面前擺著兩瓶廉價的二鍋頭，眼神空洞。
兜里的舊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掏出來，按亮屏幕。
一條銀行簡訊進來：【您尾號3348的帳戶轉入人民幣50000.00元。】
劉滿倉瞪大了眼，呼吸瞬間急促起來。五萬！夠老子瀟灑一陣了！
緊接著，一個未知的虛擬號碼發來第二條信息：【明天帶上沒分到崗的人，去縣委大院反映黑石鎮地域歧視，剋扣外地工人的安置費。事成之後，還有五萬。】
劉滿倉端起面前的白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燒得他喉嚨火辣辣的疼。
他眼底透出貪婪又瘋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