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委宣傳部的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不到一天，《臨江日報》與幾家市屬大報的頭版頭條，皆被醒目的紅字占據。
《全省標杆的擔當：黑石鎮全盤兜底紅星化工廠三千萬債務》。
《財力雄厚，大局為重：解析黑石鎮的經濟奇蹟》。
清江縣委大樓，書記辦公室內。
方建平靠在寬大的皮椅上，手背輕輕拍打著報紙，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這套捧殺的連環局，蘇長明布得老辣。報紙一登，白紙黑字將「黑石鎮接盤三千萬」定性為政績。日後朱文浩要是敢喊一個「窮」字，那就是欺上瞞下；要是硬著頭皮認了這筆帳，黑石鎮那點剛盤活的家底，頃刻間就會被抽乾！
「方書記。」督查室主任推門走入，「市裡的風向已經造起來了。鄰近幾個鄉鎮的書記上午都打來電話，話里話外那叫一個酸，說是既然黑石鎮財大氣粗，縣裡的財政補貼是不是該向他們這些窮親戚傾斜傾斜。」
「大樹底下好乘涼。」方建平端起茶杯，「既然黑石鎮這麼有擔當，今年的縣級基建配套費，就先停了。讓他朱文浩自己拿他那『雄厚的財力』去填窟窿。」
他慢悠悠地喝下一口清茶。這幾日在黑石鎮吃的癟，總算順下去了幾分。
黑石鎮政府，書記辦公室。
許潔將一疊報紙「啪」地一聲擱在桌上，紙頁翻動發出脆響。
「文浩，市里這步棋，夠毒。」許潔指著報紙上的加粗字體，「一個字不提咱們查假帳的事，單把『接盤三千萬債務』和『財力雄厚』掛在嘴邊。現在全縣的眼睛都盯著咱們的錢袋子。周舒桐那邊也打來電話，拐彎抹角地問，咱們是不是真要去當這個冤大頭。」
朱文浩坐在藤椅上，手裡還拿著份化肥調撥清單。他將筆帽合上，視線這才落向那些報紙。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蘇長明這是想把我架在全省的火上烤。」朱文浩語調清平，端起白瓷茶杯，「他這火燒得是旺，可惜，用的柴是濕的。」
許潔在對面的客座落座，等著下文。
「他想用輿論逼我認下這三千萬的死帳？」朱文浩喝了一口水，「老百姓不懂報紙上的大詞，他們只認自己親眼看到的帳。去，把劉文軒和吳德海叫來。」
十分鐘後，兩位推門走入。
「朱書記，市里這通胡吹，簡直是把咱們往絕路上逼！」劉文軒推了推眼鏡，一貫嚴謹的臉上透著火氣，「財政所的電話一上午就沒停過，全是來打聽咱們哪來這麼多錢的。」
「帳本在咱們手裡，輪不到別人在報紙上替咱們算帳。」朱文浩站起身，走到牆邊的白板前，「文軒，德海。把紅星化工廠那三千萬的債務審計底稿拿出來，給我做一張拆解明細表。」
他手指在白板上點了兩下。
「分三欄。第一欄，八百萬真實欠薪與合規債務，標註清楚資金來源和墊付進度。」
「第二欄，兩千二百萬虛假設備採購款。把那九家皮包公司的名字、法人代表、溢價金額，一筆一筆全給列上去！陶國安交代的那些資金流向，挑能公開的，也給我寫明！」
「第三欄，待核實的環境清污費。」
朱文浩轉過身，目光如炬：「把這張表，貼到鎮政府大門外最大的那塊白板上！再複印五百份，發到黑水村，發到南街，發到綠能建材的工地上！」
吳德海聽得眼睛發亮：「朱書記，這招絕了！市里說咱們接了三千萬，咱們就讓全縣看看這三千萬里到底藏著多少只吸血的王八！他蘇長明想給咱們戴高帽，咱們反手就把他那幫人的底褲給扒了！」
劉文軒顧慮得多些：「朱書記，這明細一公布，等於是當眾撕了市發改委和清河鎮的臉。市府那邊要是怪罪下來……」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朱文浩坐回椅中，「帳本乾乾淨淨，有什麼不能見光的？他們要是覺得冤枉，大可以派市紀委下來查這筆假帳。你去辦。」
兩位領命離去。
一個小時後，鎮政府大門外的白板前，人頭攢動。
紅紙黑字，一張巨大的《紅星化工廠協作區債務審計進度表》赫然在目。
下地回來的農戶、南街進貨的商鋪老闆，將白板圍得水泄不通。
「三千萬的債，真欠工人的才八百萬？」一個戴著草帽的老漢指著第二欄，眼睛瞪得像銅鈴，「剩下這兩千多萬，全買了一堆廢鐵？這幫皮包公司也太黑了！」
旁邊一個剛領了墊付工資的紅星廠老工人，氣得牙根痒痒：「我就說廠子怎麼年年虧損，發不出工資！原來錢全被這幫狗日的吞了！報紙上還瞎咧咧說黑石鎮財大氣粗，黑石鎮這是在替咱們查貪官啊！」
「朱書記這事辦得亮堂！沒拿咱們的稅錢去填這幫王八蛋的窟窿！」
議論聲像長了翅膀，順著黑石鎮的街道迅速蔓延。蘇長明費盡心思在報紙上搭好的戲台，被黑石鎮老百姓幾句樸實的大白話，拆得稀爛。
清江縣委大樓，方建平正準備去食堂，聯絡員急匆匆地跑過來，遞上一張複印件。
「方書記，黑石鎮那邊……把化工廠的債務明細全貼出來了。」聯絡員壓低聲音，「連那幾家皮包公司的名字都上了牆。」
方建平目光一掃，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鐵青。
兩千二百萬的假帳！朱文浩壓根沒打算背這口黑鍋，他反手一記重錘，直接把鍋砸了個稀碎，把裡面藏著的骯髒玩意兒，全抖摟在了青天白日下！
這等同於把市府里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晾在了陽光下。如果市里再拿三千萬說事，朱文浩絕對敢把這筆帳直接捅到省紀委的案頭！
「這小子，屬刺蝟的，碰不得！」方建平將複印件揉成一團，狠狠扔進垃圾簍。他急了。
黑石鎮，書記辦公室。
許潔端著一杯清茶，放在朱文浩手邊。
「文浩，輿論逆轉了。現在沒人再說咱們財大氣粗，老百姓全在罵那些皮包公司吸血。」許潔拉開椅子坐下，「這一手公開，捧殺戰術算是徹底廢了。」
朱文浩端起茶杯，吹去水汽。「陽謀對陰謀。他想造勢，我給他的是事實。」
辦公桌上的座機急促地響了起來。
朱文浩按下免提，趙剛嚴峻的聲音傳出：「朱書記，出事了。劉滿倉那個工頭，拿著不知哪來的錢，糾集了二十幾個二流子，雇了兩輛中巴車。現在全堵在綠能建材廠的施工工地大門口。」
「他們扯著橫幅，聲稱黑石鎮區別對待外來工，剋扣安置費。施工隊的挖掘機被他們攔著進不去，場面很亂。」
朱文浩眼帘微垂，將茶杯平穩放下。
「一群亡命徒的膽子，夠了。」
捧殺的陽謀剛破，蘇長明藏在暗處的第二把刀，就遞了上來。
「告訴李三槍，查劉滿倉那張銀行卡近兩天的資金源頭。」朱文浩站起身，拿起大衣，「趙剛，帶上你的人，維持外圍秩序。我不發話，不許抓人。」
他推開門，大步邁入初春的冷風中。
「我去會會這幫要錢不要命的『苦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