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能建材工地大門外,風卷著沙土,打在鐵皮圍擋上,發出「梆梆」的悶響。
劉滿倉裹著大衣,手裡攥著一個掉漆的高音喇叭。他身後,二十多個流里流氣的漢子扯著一條白布橫幅,上面用黑墨水歪歪扭扭地寫著:【黑石鎮歧視外來工,還我血汗安置費!】
兩台正要進場的重型挖掘機被堵在路中央,司機無奈地踩著油門,發動機發出不耐煩的轟鳴。
趙剛帶著十幾名幹警站成一排,手裡的警棍沒出鞘,但那股子肅殺氣,已經將鬧事的人群與工地死死隔開。周圍看熱鬧的南街商戶和黑水村農戶越聚越多。
「警察要打人了!警察給黑心腸的鎮政府當狗!」劉滿倉把喇叭湊到嘴邊,「俺們在化工廠流血流汗幹了半輩子,憑什麼那些下苦力的泥腿子能進廠,俺們這些帶隊的就得去掃大街?你們黑石鎮這是搞區別對待!今天不給個幾十萬的安置費,這工地誰也別想開工!」
他扯著破鑼嗓子喊,眼角餘光卻不住地瞟向省道方向。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事兒鬧得越大越好,只要拖到縣裡的媒體過來,那另外五萬塊就到手了,還能藉機再訛一筆!
「劉滿倉,少在這胡攪蠻纏。」趙剛跨出半步,「鎮裡的安置政策,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你帶人堵塞重點工程通道,這是尋釁滋生!再不讓開,別怪我不客氣!」
「抓啊!有種你把俺們全抓了!」劉滿倉索性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履帶前,耍起了無賴,「老少爺們都來看看啊,黑石鎮不給老百姓活路了!」
正鬧得不可開交,一輛黑色公車在路邊悄然停穩。
車門推開,朱文浩邁步而下,他步履平穩,徑直走向人群。許潔跟在側後方,眼神清冷。
「朱書記來了!」圍觀的群眾里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朱文浩走到趙剛身旁,視線落在劉滿倉身上。他沒說話,甚至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劉滿倉被這目光看得心裡發毛,但他自恃人多,硬著頭皮從地上爬起來,「朱書記,你來得正好!你得給俺們這些當工頭的一個說法!憑什麼把俺們踢出門外?」
「說法?」朱文浩語氣清平,「黑石鎮的飯碗,只給有本事的人端。你說你流血流汗,要進廠當管理?」
他偏過頭,看向不遠處的綠能集團項目負責人周鵬:「周總監,把你們招工用的『考題』拿過來。」
周鵬心領神會,立刻從臨時板房裡搬出一台半舊的電機和幾張機械圖紙,往場地中央的空地上一放。
朱文浩指著那台電機,直視劉滿倉。「你們不是說自己是化工廠的技術骨幹嗎?行,綠能現在就缺車間主任。你,當著大傢伙兒的面,說出這台電機哪裡出了毛病,或者看懂這張圖紙上的電路走向。這主任的位子,我當場拍板給你。」
劉滿倉愣住了,一張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哪懂這個!在紅星廠,他靠的是溜須拍馬、剋扣工資,連個扳手都沒摸過幾次。
「怎麼?」朱文浩往前邁出半步,逼人的氣勢讓劉滿倉下意識地後退,「不是說自己流血流汗嗎?連一台電機都看不明白?」
劉滿倉結結巴巴地狡辯:「我……俺是管人的,不管這修機器的破事!你這是故意刁難!」
「管人?」朱文浩音量陡然拔高,「你管人的本事,就是拖欠手下工人的血汗錢,自己吃香喝辣?紅星廠那幾百張欠條,你的名字簽得比誰都勤快!你靠吸工人的血活著,現在廠子倒了,還想來黑石鎮繼續當你的吸血鬼?」
周圍的群眾一聽,全明白了,頓時爆發出鬨笑。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個趴在工人身上吸血的王八!」
「啥都不懂,還想當主任?做他的春秋大夢去吧!」
議論聲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火辣辣地扇在劉滿倉臉上。他帶來那幫混子也面面相覷,囂張的氣焰散了一大半。
劉滿倉知道今天這理是講不通了,索性撕破臉皮,破罐子破摔:「朱書記,你拿這些話擠兌人!俺們既然來了,就不怕事大!今天不給錢,這挖掘機就別想往前挪一步!」
他轉身衝著身後的混子們招手:「兄弟們,都給我坐下!我看誰敢從咱們身上碾過去!」
面對這種滾刀肉,朱文浩連眼皮都未曾動一下。
「你以為你拿住的是黑石鎮的軟肋?」朱文浩負手而立,「不,你拿住的,是你自己的七寸。」
話音剛落,一陣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一輛警車急剎在路邊,車門猛地推開,李三槍手裡拿著一份銀行流水單,大步流星地跑到朱文浩跟前。
「朱書記,查到了!」李三槍聲音洪亮「劉滿倉名下那張農行卡,有一筆五萬塊的錢打了進來!」
劉滿倉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朱文浩拿過那份流水單,低頭掃了一眼。「付款方,清河鎮鎮辦企業管理專戶。」他抬起頭,「劉滿倉,化工廠的帳還沒算完,你倒先從清河鎮的帳上拿了五萬塊。這筆錢,是你今天的辛苦費,還是你來這兒堵門的定金?」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圍觀的群眾徹底憤怒了。這哪是來討薪,這分明是收了黑心錢,跑來砸全鎮人的飯碗!
「你……你血口噴人!」劉滿倉徹底慌了,聲音發顫,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是不是血口噴人,回審訊室慢慢說。」朱文浩將流水單遞給趙剛,「趙鎮長,聚眾擾亂社會秩序,涉嫌敲詐勒索。帶頭的,一個不留,全部拿下。」
「是!」趙剛一揮手,十幾名幹警早就憋著一股火,聞令而動,動作乾淨利落。
劉滿倉和他手下那幾個混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幾個擒拿動作死死按倒在泥地上,冰冷的手銬「咔噠」一聲鎖死。
一場看似棘手的群體鬧事,在不到二十分鐘內,被朱文浩以摧枯拉朽之勢徹底瓦解。
挖掘機的發動機再次轟鳴,履帶壓過泥土,順利駛入工地。
朱文浩站在路邊,看著警車將劉滿倉等人押走。
許潔走上前來,眉頭蹙起:「文浩,趙德昌這是瘋了?用鎮辦企業的公款雇地痞來鬧事?」
「趙德昌沒這個膽子,更沒這個腦子。」朱文浩轉身,走向公車,「他現在自保都來不及,哪裡敢主動挑事。」
「那是誰?」
「自然是那些怕查帳的人。」朱文浩拉開車門,「這五萬塊,是從清河鎮的爛帳里擠出來的。能動這筆錢,還能指揮劉滿倉的,只有清河鎮背後那條利益鏈上的人。」
他坐進車內,車窗玻璃映出他深邃的眼眸。
「市政府在上面捧殺,底下的人就順水推舟製造亂局。」朱文浩理清了脈絡,「劉滿倉不過是個炮灰,真正要看的,是清河鎮那邊誰急著捂蓋子。」
下午,清江縣委大樓,書記辦公室內。
方建平將手裡的茶杯重重擱在桌上,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劉滿倉不僅沒鬧出動靜,反而被黑石鎮派出所連人帶證據一鍋端了。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方建平咬牙切齒。
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
「方書記,是我,孫宏。」電話那頭,孫宏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慮,「清河鎮那個帳戶暴露了!劉滿倉要是扛不住……」
「慌什麼!」方建平壓著嗓子厲聲訓斥,「他朱文浩能查出什麼花來?」
「可陶國安還在他們紀委手裡扣著啊!」孫宏的聲音發緊。
方建平的眼神變得陰狠。「陶國安是塊燙手山芋。既然暗的不行,那就來明的。」
他掛斷電話,拿起一份文件。清江縣的權力格局,絕不能任由朱文浩和顧明川說了算!
黑石鎮,書記辦公室。
朱文浩正在批閱文件。李三槍敲門走入,步履匆匆。
「朱書記,審出來了。」李三槍將一份口供遞上,「劉滿倉全招了。那五萬塊,是清河鎮副書記馬長順讓他去拿的。馬長順親口許諾,只要把綠能工地攪黃,後續還有十萬。」
「馬長順?」朱文浩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趙德昌的副手。」
「這馬長順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清河鎮的鎮辦企業,一直是他在分管。」許潔補充道。
朱文浩放下口供,指節在桌面上叩擊。一個副書記,敢拿公款僱人鬧事,他保的,不僅僅是自己的帽子。
「大魚在水底,小魚先露頭。」朱文浩站起身,走到窗前,「通知龐建國書記,劉滿倉的口供和資金流水,移交縣紀委。馬長順這顆釘子,該拔了。」
窗外,夕陽西下,餘暉將黑石鎮的街道染成一片金黃。
就在此時,朱文浩的手機震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