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委大禮堂,穹頂的巨型水晶燈灑下冷硬的白光。
全省年度經濟工作暨產業轉型升級大會,陣仗極高。省委書記勞立國、省長周志文端坐主席台正中。
台下,各地市的一把手、發改與財政系統的要員黑壓壓坐了一片。臨江市長蘇長明,也坐在靠前的位置。
會議進程過半,周志文翻開面前的講稿,目光溫和地掃過全場,最終越過重重人頭,落在了後排的角落。
「最近,臨江市黑石鎮在咱們省內的風頭很健啊。」周志文聲音和煦,「一個月撬動數億資本,還主動兜底了鄰鎮三千萬的債務窟窿,安置了幾百號下崗工人。這種敢想敢幹、顧全大局的魄力,值得各地市同僚好好學習。」
他停頓半秒,嘴角挑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文浩同志,今天正好你作為全省唯一的鄉鎮代表列席。不妨上來,給大家傳授一下,黑石鎮這份『財大氣粗』的底氣,究竟是從哪來的?」
在全省經濟轉型、各地財政都捉襟見肘的節骨眼上,把一個鄉鎮吹捧成「財大氣粗」的冤大頭,這是要把黑石鎮直接架在火上烤。日後只要黑石鎮要政策、喊沒錢,那就是欺上瞞下;若是真充胖子,那點剛盤活的家底,頃刻間就會被層出不窮的爛帳抽乾!
蘇長明在台下捏著茶杯,眼底透著壓不住的幸災樂禍。這波是神仙打架,他倒要看看,朱文浩這小鬼怎麼接這燙手的山芋!
會場內,上百道目光齊刷刷投向後排。
朱文浩站起身,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深色西裝的紐扣。他沒有拿任何講稿,步履平穩地走向匯報台。
站定,調了調麥克風的高度。
「周省長謬讚了。」朱文浩開口,嗓音沉穩,在諾大的禮堂內迴蕩,「黑石鎮是個窮鎮。這三千萬的底氣,不是因為帳上有錢,而是因為帳上沒鬼。」
話音剛落,他抬手向側後方的控制台打了個手勢。
許潔將一個優盤接入電腦,大屏幕上,一張清晰的表格瞬間投射出來。
「這是一份清河鎮紅星化工廠的債務拆解表。」朱文浩沒有半句套話,直接上乾貨,紅色的雷射筆光點落在第一欄,「真實欠薪和社保,滿打滿算,不足八百萬。這筆錢,黑石鎮認。因為這是工人們流血流汗換來的活命錢。安置產業工人,是我們引資的底線。」
緊接著,光點猛地滑向第二欄那觸目驚心的數字。
「但剩下的兩千二百萬,」朱文浩的語調驟然拔高,透著不容置疑的金石之音,「全是一堆爛得掉渣的廢鐵設備款,以及左手倒右手的虛假技改補貼!九家皮包公司,連同一個隱在幕後的利益輸送網,硬生生把一個好端端的鎮辦企業,抽乾了血!」
禮堂內瞬間死寂,連前排領導茶杯里茶葉舒展的輕微聲響,都聽得一清二楚。
蘇長明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指節繃得鐵青。
方建平更是覺得後脖頸子直冒涼氣。他怎麼敢?在這種全省大員齊聚、總結經濟經驗的台子上,朱文浩竟然直接把臨江市發改系統剛剛落馬的孫宏案,血淋淋地扒出來示眾!這簡直是當眾把市府的臉皮按在地上摩擦!
周志文臉上的和煦也掛不住了,眉頭擰緊:「文浩同志,今天是經濟工作會議,你拿一份貪腐帳目出來,是不是有些偏題了?」
「經濟工作的核心,就是錢怎麼花。」朱文浩寸步不讓,平視著這位一省之長,「如果任由這些虛假的債務、浮誇的數據,被包裝成所謂的『經濟奇蹟』去大肆宣揚,那全省的產業轉型,就會變成一座建在沙灘上的海市蜃樓!」
他轉過身,大屏幕上的畫面切換,變成了黑石鎮大門外那塊寫滿密密麻麻開支明細的大白板照片。
「黑石鎮沒有點石成金的法術。」朱文浩繼續說道,目光掃過台下那些神色各異的官員,「我們唯一的經驗,就是把這塊白板立在太陽底下。修橋鋪路的每一分錢,老百姓都能看得見、摸得著。只要把權力關進帳本的籠子裡,把貪腐的窟窿堵死,基層的經濟,自然能活過來。」
話音落下,整個禮堂鴉雀無聲。
勞立國坐在主位,看著台上的年輕人,眼底滑過一抹極深的激賞。
在周志文試圖用捧殺來定調時,朱文浩硬生生用最直白的乾貨,砸碎了那些虛浮的泡沫。這不僅是在回應市府的刁難,更是在為江南省接下來的經濟整頓,提供最鋒利的抓手。
「說得好!」勞立國放下手裡的筆,聲音渾厚,打破了會場的沉寂。
這三個字,猶如一記定音錘。
「諱疾忌醫,諱的是自己的命。」勞立過目光如炬,掃視全場,「紅星化工廠的教訓,就是一面鏡子。我們大搞產業轉型,絕不能讓國家的資金,變成了某些人中飽私囊的『唐僧肉』!黑石鎮這種把帳本曬在陽光下的做法,我看,值得全省好好研究!」
一把手親自定調。
周志文捏著講稿的指節繃緊,平整的A4紙被他無意識地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皺,未發一言。蘇長明則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機械地抿了一口,用這個動作來掩蓋臉上一閃而過的僵硬。
這局,不僅沒能讓朱文浩出醜,反而讓他借著省委書記的勢,把那套霸道的規矩,生生推到了省級層面。
散會後,眾人魚貫而出。
走廊上,朱文浩步履從容。
一名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從拐角處走來,擋住了去路。
劉志勇,省政府常委副省長。
「文浩同志,今天這齣戲,唱得提氣。」劉志勇聲音壓得極低,透著幾分熟稔。
「劉省長過譽。」朱文浩頓住腳步,「借力打力罷了。沒有省里的東風,基層這把火也燒不旺。」
「勞書記讓我帶句話。」劉志勇看了一眼左右,不動聲色地塞過來一個沒有封口的信封,「肖部長即將調任鄰省江海省,那邊最近有幾家大型能源國企,正跟咱們省談跨省的重組合作。這裡面的水,比紅星化工廠還要深得多。你回去看看這個,心裡有個數。」
朱文浩捏著信封,指節微緊。
鄰省的許書記,到底在裡面扮演著什麼角色,周家和劉家剛在做了交易,跨省的國企重組就接踵而至。這張利益的網,終於從江南一隅,撒向了更廣闊的朝堂。
「勞書記的眼光,總是看得夠遠。」朱文浩將信封收入內懷,目光投向走廊盡頭透入的冷光,「不管是哪裡的爛帳,到了江南省,就得守這邊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