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京江市。臨江駐京江辦的小樓里，只有朱文浩的房間還透著光。
清河鎮鎮長趙德昌坐在客座的木椅上，屁股只敢挨著個椅沿，活像屁股底下有釘子。他面前的一次性紙杯里，熱水早就涼透了，他卻一口沒敢喝。
他拿袖口擦了擦額頭上沁出的汗珠，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朱文浩那邊。
朱文浩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份南街商鋪的稅收報表，鋼筆尖在紙頁上划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這屋裡就他一個人。
這種死寂，比當面指著鼻子罵娘還熬人。
「朱書記。」趙德昌終於熬不住了，「紅星化工廠的設備帳，是……是有些地方經不起細查。只要您高抬貴手，不再深究那些陳年舊帳。我保證，五百畝地和所有能用的東西，馬上就辦移交！清河鎮絕不設卡，工人安置也全力配合！」
都火燒眉毛了，還想著拿資產當籌碼，給自己留個體面。
朱文浩將手裡的報表歸置到一旁，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水。
「趙鎮長。」朱文浩語調散漫，將茶杯平穩擱下，「馬長順在縣紀委，已經把底褲都交代了。市發改委的孫宏，也正在市紀委喝茶。你拿這本早就兜不住的爛帳，來跟我換清河鎮的地？」
趙德昌臉上的橫肉猛地一哆嗦，那點強擠出的官威，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那些地，現在不歸你管。」朱文浩食指在烏木桌面上叩擊了兩下，卻像重錘砸在趙德昌心口，「我今天還能坐在這跟你說話，是因為你還沒蠢到親自去雇劉滿倉鬧事。但你在化工廠那堆爛帳上籤過字，你以為孫宏進去了，有人會保你？」
趙德昌的呼吸粗重起來，像一頭被困在籠里的野豬。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朱文浩看著他，眼神深得像一潭古井，「你現在就是市府手裡一顆用廢了的棋。留著你，隨時會把上面的人牽扯出來。把你扔出去頂缸，才是最穩妥的止損。你今晚摸黑跑來我這，不就是因為看明白了這一點？」
朱文浩那眼神，像手術刀一樣，把他心底那點小九九颳得乾乾淨淨。
趙德昌想站起來說句場面話，可那雙灌了鉛的腿卻不聽使喚，最終只是身子一歪，狼狽地從椅子邊沿出溜了下去，一屁股墩在冰涼的地磚上，半天沒爬起來。
「朱書記，給條活路。」趙德昌聲音發顫，雙手撐著地，像條離了水的魚。
「活路，是自己走出來的。」朱文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退清你的那份贓，保證化工廠所有工人的真實欠薪名單一個不差。另外，前幾天鎮南挖出來的那點危廢，只是開胃菜。」
朱文浩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把化工廠真正的危廢埋藏點，畫出來。」
趙德昌死死咬著牙，在地上掙扎了半晌，最終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他顫抖著手伸進內衣口袋，摸出一張摺疊得有些發舊的手繪草圖，放在了茶几上。
這是他最後的保命符。
幾天後清晨，幾輛掛著省廳牌照的督查車，拉著刺耳的警報，直接越過臨江市局，一頭扎進了清河鎮的地界。
挖掘機在廢棄礦坑作業不到一個小時，一股刺鼻的酸臭味沖天而起，幾千噸顏色詭異的高濃度危廢，就這麼暴露在了天光之下。
臨江市委，一把手辦公室。
檀香在香爐里燃著，卻壓不住屋內的凝重。市委書記林為民將一份省生態環境廳的督查通報，重重甩在茶几上。
蘇長明端著茶杯，指節微微用力，茶蓋在杯沿上一下下地輕磕，看似穩如泰山，眼神卻冷得像冰。另一側的朱天和則靠在沙發里，姿態放鬆，甚至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幅掛在牆上的山水畫，仿佛這場風暴與他無關。
「幾千噸的高濃度危廢，就埋在地下水層上頭！」林為民語氣嚴厲，目光像刀子一樣直逼蘇長明，「蘇市長，這就是市府一直護著的『歷史遺留問題』？這就是紅星化工廠留給臨江的『寶貴資產』？」
蘇長明面色不改，唯獨拿杯子的手多用了幾分力。
「林書記，化工廠是清河鎮上一屆班子留下的亂子。基層監管不到位，清江縣委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蘇長明將皮球踢得乾乾淨淨，「市府已經下令，要求清江縣嚴肅追責，絕不姑息。」
「追責能把地下水洗乾淨嗎？」林為民定下基調，「臨江市今年要創衛，這個節骨眼上爆出生態醜聞，誰也擔不起！省里盯著，這爛攤子，必須有人兜底解決！」
朱天和適時放下茶杯，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遞到林為民面前。
「林書記，黑石鎮黨委那邊，遞了份報告。」朱天和語氣沉穩，「朱文浩同志提出，打破行政區劃壁壘，建立『黑石產業協作區』。」
林為民接過文件，快速翻開。
「黑石鎮出規矩、出資金監管平台，接管清河鎮的閒置土地和富餘勞動力。」朱天和簡述核心，「債務按審計結果重組，危廢清理費用從協作區後續收益里按比例扣，不向市財政要一分錢。」
林為民看著報告上那些清晰的數據模型，眼底閃過一絲亮色。用透明的制度去消化爛帳，還能不花市里一分錢解決生態危機。這不僅是兜底，這是在危局裡硬生生創造政績！
蘇長明臉色冷了半分，將茶杯擱在桌上：「跨鎮設協作區，鄉鎮一級沒這個權限。攤子鋪得太大，管理上容易出亂子。黑石鎮連自己的盤子都還沒端穩，就想越界去吃清河鎮的飯？」
「不破不立。」林為民拍板定音，「既然鄉鎮沒權限，那就讓清江縣委出面統籌！這套方案可行！把文件批轉給清江縣，讓他們儘快拿出章程來。這把火，決不能燒進市委大院！」
一把手發了話，蘇長明縱有千般不願，也只能把這口惡氣硬生生咽下去。
中午時分，清江縣委大樓。
方建平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看著桌上那份市委批轉下來的《關於黑石產業協作區構想初稿》，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本以為那三千萬的債務和幾百號工人，能把朱文浩活活拖死在泥潭裡。誰料這小子不僅沒被壓垮，反而借著環保這顆驚天大雷，順勢從市委要來了一柄擴權的尚方寶劍！
一個鄉鎮書記，竟然想把手伸進鄰鎮的地盤，掌控一個跨越行政區劃的龐大產業區！一旦協作區掛牌，朱文浩手裡捏著的經濟體量，甚至比他這個縣委書記還要重！
「想借協作區攬權？」方建平一把將文件拍在桌上，心裡腹誹：「你朱文浩把戲台搭得這麼大，那這主角，我當仁不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