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工商局服務大廳。
清瀾文化傳媒的代理律師將一沓厚厚的註銷材料推入窗口。工作人員指尖在鍵盤上敲擊幾下,屏幕上隨即彈出一行刺眼的紅字。
【系統提示:貴司稅務及資金帳戶存在重大異常,市紀委已下達凍結協查函,註銷申請予以駁回。】
律師手裡的文件夾「啪」地一聲掉在地上,他連撿都顧不上,白著臉退到牆角,哆嗦著掏出手機撥號。
市府辦公樓內,蘇長明將手裡的端硯重重撂在桌上,磕出沉悶的迴響。這齣斷尾求生的戲碼,到底還是沒唱成。朱文浩的刀,順著他女兒的資金脈絡,已經抵在了市長辦公室的後門上。
清江縣,南街公路翻修現場。
四台挖掘機早就熄了火,履帶上糊滿了乾結的黃泥,像幾頭趴窩的鋼鐵巨獸,橫在挖開一半的路基上。碎石料散亂地堆在路中央,徹底截斷了過往車輛的去路。
方建平裹著一件黑色風衣,踩在路沿的干磚上,背著手,派頭十足。交通局長老馬弓著腰,像個隨從,在他旁邊陪著笑。
「方書記,按您的吩咐,那幾份撥款單的補充材料,我都壓著沒簽字。」老馬抹了一把額角的油汗,聲音壓得極低,「施工隊昨天下午就撂挑子了,一分錢見不到,誰也不肯再動一下。南街那些商戶罵娘的話,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全在罵縣政府弄出來的新規矩不干人事,瞎折騰。」
方建平拉緊風衣領口,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
朱文浩不是想搞陽光財政嗎?行啊,那就讓他好好嘗嘗財政停擺、民怨沸騰的滋味。只要這亂子鬧得夠大,這口破壞縣域經濟發展、導致重點項目停擺的黑鍋,他朱文浩背定了!
正盤算著,一輛沒有任何公務牌照的普通中巴車,碾過坑窪的土路,在前方十幾米外穩穩停住。
車門推開,林為民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色夾克,腳踩一雙沾著泥點的舊皮鞋,徑直走入這片滿是泥漿的路基。隨行的,只有市委秘書長林智超一人。
方建平眼裡的冷笑還沒散乾淨,看清來人後,瞳孔猛地一縮,心跳都漏了半拍。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挺直腰板,臉上瞬間堆滿又驚又喜的諂媚,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
「林書記!您大駕光臨清江縣,怎麼沒讓縣委辦提前打個前站……」
「打前站,好讓你們把地掃乾淨,把紅毯鋪好?」林為民視線從那排熄了火的挖掘機上掃過,「我今天來,就是想看看,沒有匯報材料粉飾的清江縣,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老馬站在後方,腿肚子已經開始打擺子。
林為民走到一堆碎石旁,任由鞋底沾滿泥土:「南街公路,是打通黑石協作區和老城區經濟循環的主幹道。大好晴天,機械停工,路面挖開一半晾在這兒。方建平,這就是你這個縣委書記統籌出來的效率?」
方建平腰背又彎下去了幾分,臉上瞬間切換成一副痛心疾首的做派。
「林書記,您批評得對,縣委在督促落實上,確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這裡頭,有難處啊。」方建平趁機遞上準備好的軟刀子,「新上任的常務副縣長朱文浩同志,年輕有魄力,推行全面財政公開和繁瑣的三方監管。初衷是好的,可這步子,邁得太急了。」
他指著停工的工地,語氣沉痛:「下面報上來的工程款,只要缺個蓋章、少張公示單,就被他當場退回。交通局也是按他的規矩辦事,可施工隊拿不到錢,這工程就只能停著。底下的幹部和老百姓,怨氣大得很。」
三言兩語,便將停工的死結,全推給了朱文浩的「規矩繁多」。
林為民沒接話,目光越過方建平,看向路基的另一頭。
「林書記。」朱文浩在三步外站定。
方建平眼底划過一抹得逞。來得正好,就等你當著市委書記的面親口承認。
「南街公路停工,確實是縣政府這邊,卡了撥款單。」朱文浩開口,直接認了。
「為什麼卡?」林為民盯著他。
「因為撥款單里,藏著吃人的蛀蟲。」朱文浩偏過頭。
龐建國上前一步,拉開那只用了多年的黑色公文包,取出一份裝訂齊整的卷宗,交由林智超轉遞給林為民。
「林書記,交通局馬局長提交的這筆兩千萬修路尾款,縣政府退了八次。不是手續繁瑣,是帳目造假。」朱文浩字字如刀,砸在靜謐的空氣里,「前三年,南街公路有兩次翻修記錄。我們查實,馬局長通過指定他小舅子名下的施工隊,在兩個項目里,總共吃掉了兩百萬的回扣。如今陽光財政實施,所有分包合同和物料明細必須掛網公示。」
朱文浩視線掃向早已面無人色的老馬:「馬局長怕回扣的事曝光,故意抽走了關鍵的物料核算單據,以此為藉口拖延撥款,反過來煽動施工隊停工。他這是拿南街幾萬百姓出行的路權,做他對抗陽光財政的籌碼。」
老馬雙膝一軟,再也撐不住,嘴唇哆嗦著,半個字都辯解不出來。
方建平的臉,青白交加,額頭的汗珠匯成水線,順著臉頰流進衣領。他以為自己抓住了朱文浩的痛腳,豈料對方早就備好了殺豬的尖刀,就等著他把脖子伸過來,好一刀結果。
好一招請君入甕,挖坑等跳!
「好一個按章辦事!」林為民將卷宗狠狠砸在老馬面前,「拿民生工程當搖錢樹,擋不住自己的貪慾就搞軟抵抗。方建平,這就是你提拔、包庇的好幹部?你這個縣委書記,就是這麼體察下情的?」
方建平咽下一口唾沫,強擠出乾澀的聲音:「林書記,這……馬局長的貪腐行為,縣委確實不知情。我……我一定督促紀委嚴查到底……」
「不知情,就是失職;知情不報,就是同流合污!」林為民毫不留情地打斷他,「清江縣這口鍋,爛得遠比我想像的深!龐建國!」
「到!」龐建國挺直腰板。
「把人帶走,異地關押,連夜突審。」林為民下達指令,「順著這條線給我往上挖,挖出蘿蔔帶出泥,挖到誰,就辦誰!」
兩名紀檢幹部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癱軟如泥的老馬,直接塞進了後方的黑色轎車。
林為民轉身看向朱文浩,神色這才緩和了幾分。
「治疴需用猛藥,亂世當用重典。」林為民拍了拍朱文浩的肩膀,「陽光帳本這把火,燒得好。不把這些陰溝里的老鼠烤出來,清江縣的經濟就走不上正軌。財政公開試點,市委給你做後盾,放手去推!」
「定不負林書記重託。」朱文浩安坐如山,不卑不亢。
方建平立在原處,風吹過他空蕩蕩的衣擺,他像個滑稽又多餘的布景板。他輸了個底朝天,連同市委書記對清江縣的最後一點信任,也在這片泥濘的工地上,耗得乾乾淨淨。
林為民走向中巴車,踏上車階前,腳步微微一頓。
「文浩同志,協作區的盤子越來越大,現有的行政架構,有些跟不上發展了。你寫個升格方案,理清權責,直接報市委辦。」
這句話落在方建平耳朵里,猶如萬雷轟頂。
協作區升格,直報市委辦!
這等於是徹底繞過了他這個縣委書記,把清江縣最肥的一塊肉,直接劃給了朱文浩的自留地。
朱文浩微微頷首,目送中巴車駛離泥濘的土路。他深邃的眼底,已經開始籌謀著新一輪的布局。舊案已破,這清江縣的權力版圖,是時候該換個畫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