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縣政府大樓,副縣長辦公室。
周旭將幾頁列印好的A4紙理齊,裝進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信封。
他端起手邊的茶杯,茶水在杯壁上盪開一圈綠意。
朱文浩逼他把這份材料交給臨江市紀委,指望他去當咬死蘇長明的瘋狗。但他周旭是省長的親侄子,豈能給一個基層常務副縣長當槍使?
這封信,他沒有發往市委,而是走了省政府的機要通道,直達周志文的案頭。宏達集團的案子讓周家在省里吃了悶虧,現在把蘇長明這隻臨江市的地頭蛇剝光了送上去,周省長自然懂得怎麼用這份材料去跟市府講條件。
周旭將信封壓實在鎮紙下,指尖在信封邊緣輕輕一點,笑了。朱文浩算計得再精,終究眼界只局限在清江縣這三分地。這盤棋,他周旭贏了半子。
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兩扇實木大門敞開,走廊的自然光落在大板桌上。朱文浩正在批閱協作區的二期道路規劃圖。
許潔推門走入,在客座落座。「文浩,周旭那邊的人去了趟省城,那份材料,根本沒在臨江市紀委掛號。」
顧明川正坐在沙發上翻看報表,聞言將手裡的文件一合,眉頭鎖緊。「這小子陽奉陰違!材料沒過市紀委,李麗書記拿不到卷宗,咱們怎麼名正言順地去掀蘇長明的底子?他這是想把政績全攬到省里去,給咱們唱一出空城計!」
朱文浩將鋼筆擱在筆架上,發出一聲輕響。
「木強則折。」朱文浩靠向椅背,「周旭骨子裡帶著傲氣,他若真老老實實把材料遞去市紀委,那才叫奇怪。」
顧明川身軀前傾:「那咱們豈不是白白把這把刀送給他了?」
「《管子》有雲,『以天下之目視之,則無不見也』。」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這把刀,本就是為蘇長明量身定做的。遞給市紀委,蘇長明還能在市府大院裡輾轉騰挪,想辦法找替罪羊;可遞到省政府,那就是把蘇長明直接架到了省委的案板上。周家為了撈回丟失的顏面,揮向蘇長明的刀,只會比咱們更狠。」
他喝下一口溫水,將茶杯平穩放下。「周旭以為自己贏了里子,其實是幫咱們省了越級上報的力氣。這把火,在省城燒起來,才夠旺。」
顧明川眼底迸出亮光,心頭那股鬱結一掃而空。借周旭的傲氣,辦清江縣的差事,這份算計人心的高明,讓人折服。
辦公桌上的座機響起。
朱文浩接起聽筒,調到縣城擔任副局長的趙剛,聲音傳出:「朱縣長,政務大廳那邊出了亂子。財政局幾個科長帶著一幫包工頭在辦證大廳鬧事,說陽光帳本卡了工程款,農民工沒飯吃。方建平書記剛好在那邊視察,省委組織部的人也在場。」
朱文浩眸色不變。「知道了。」
掛斷電話,朱文浩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夾克。「省委暗訪組到了。方建平想借這幫人的手,給陽光財政演一出怠政的戲碼。」
顧明川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朱文浩理平衣領,「縣府的大盤你鎮著。這種檯面上的唱念做打,我去聽聽。」
清江縣政務服務大廳,人聲鼎沸。
大廳中央那塊巨大的LED顯示屏上,全縣三百多個基建項目的資金進度條正在實時滾動。可屏幕下方,七八個膀大腰圓的包工頭正圍著財政窗口拍桌子,唾沫星子亂飛。
「什麼三方監管!老子幹了半個月的活,填了八遍表,一分錢見不著!」領頭的光頭漢子脖子上掛著金鍊子,「這破系統就是故意折騰人!今天不拿錢,大伙兒全去縣委大院搭帳篷!」
財政窗口裡,幾名辦事員縮在電腦後,滿臉無奈。旁邊站著原財政局的兩個老科長,不僅不勸阻,反倒在一旁幫腔。
「鄉親們,不是我們不給辦,是新來的朱縣長定了死規矩,手續卡得太死啊。這系統連著市里省里,差一個字都放不出款。」老科長攤著手,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方建平披著風衣,站在幾步外。他身後,跟著省委組織部幹部二處處長李延年,以及兩名暗訪組幹事。
方建平眉頭緊鎖,轉頭看向李延年,語氣沉痛:「李處長,您也看到了。初衷是好的,可基層工作不能一刀切。步子邁得太大,不僅影響工程進度,還激化了干群矛盾。這可是實實在在的隱患啊。」
李延年看著鬧事的人群,又看看那塊實時滾動的屏幕,沒吭聲。
「朱縣長來了!」不知誰喊了一句,那幾個鬧事的包工頭對視一眼,叫嚷得更起勁了。
朱文浩沒有走向那幾個包工頭,徑直走到方建平和李延年面前。
「方書記,李處長。」朱文浩在三步外站定,「政務大廳工作繁忙,驚動兩位領導了。」
「文浩同志,你來得正好。」方建平端起縣委一把手的架子,「陽光財政是好事,但效率底下,逼得老百姓來大廳砸場子,這個問題,你這個常務副縣長必須給個說法。」
朱文浩轉過身,面向那個領頭的光頭漢子。「你負責的是哪個項目?」
光頭漢子脖子一梗:「南城排澇站管網鋪設!兩百萬的材料款,卡了半個月了!」
「窗口,把南城排澇站的後台審核記錄調出來,切到大屏幕上。」朱文浩下達指令。
技術員指尖在鍵盤上敲擊幾下,大廳中央的屏幕畫面隨之跳轉。一份清晰的審批流程圖顯現,紅色標記停在「物料供應商資質核查」一欄。
朱文浩指向屏幕:「這筆款子退回三次。原因很簡單。你提交的管材供應商,營業執照註冊時間是上個月,法人代表姓方,是交通局某位科長的家屬。不僅如此,這家供應商的報價,比市場均價高出百分之四十。沒有生產車間,沒有庫存,只有一張皮包公司的殼。」
朱文浩視線掃過光頭漢子,落在旁邊那兩個老科長身上。
「這筆兩百萬的材料款,如果按老規矩撥下去。光頭拿五十萬去買劣質管材應付工程,剩下的一百五十萬,通過這家皮包公司,最後落進在場幾位的口袋。」
朱文浩字字如刀。
「排澇管網是縣城的良心,用劣質管材,雨季一到,南城的老百姓就得泡在水裡。」
「你們拿著老百姓的救命錢去填私人的腰包,現在反咬一口,說陽光帳本卡了你們的脖子?」
光頭漢子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抽,兩條腿不聽使喚地打起擺子。那兩個老科長更是面無人色,恨不得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
大廳里原本還在觀望的辦證群眾,頓時炸了鍋。
「這幫黑了心的蛆!拿假材料坑人還有臉來鬧!」
「朱縣長卡得好!這種錢就該卡死!」
群情激憤。朱文浩偏過頭:「趙剛!」
趙剛帶著幾名警力快步上前。
「尋釁滋事,涉嫌串通侵吞基建資金。」朱文浩語調冷硬,「帶回去,把他們背後的利益鏈,一條一條審明白。」
幾副銀晃晃的手銬當場落下,鬧事者被悉數押走。大廳重新恢復了秩序。
方建平僵在原地,後背已經濕透。他本想讓李延年看看朱文浩的笑話,結果親手把一場基層反腐的實戰演練,送到了省委暗訪組的眼前。
李延年看著屏幕上那些清晰的數據流,眼底的激賞藏都藏不住。「文浩同志,這套系統,不僅能查帳,還能防病。省委要看的,就是這種真刀真槍的基層法度。」
李延年轉頭看向方建平,語氣轉冷:「方書記,縣委的責任,是支持干實事的幹部,而不是站在旁邊看熱鬧。今天這齣戲,我會如實寫進專報。」
方建平張了張嘴,只覺得喉嚨乾澀,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離開政務大廳,朱文浩坐進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