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鎮政府二樓,副書記辦公室。
李德明癱在椅子裡,額角的汗珠匯成水線,順著臉頰往下淌,把嶄新的白襯衫衣領浸得透濕。桌上那份被他死死壓了三天的培訓名單,此刻仿佛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手心都在刺痛。
「蓋章。」
朱文浩看都沒多看他一眼,語調平得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深潭。
李德明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哆哆嗦嗦地抓起桌上那枚沉重的公章,對準名單的落款處,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了下去。
「砰」的一聲,紅色的印泥在白紙上暈開,像極了他仕途的判決書。
吳德海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抽過名單,看都沒看癱軟的李德明,轉身就往門外走。
走廊上,周德旺帶著幾十號工人,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往裡瞅。見吳德海揚起那張蓋了紅章的紙,人群里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都聽好了!」吳德海扯著嗓門吼道,「名單現在就給你們貼到大白板上!下午兩點,一個不落,全去綠能建材廠門口集合,帶薪培訓!以後誰他娘的再敢卡你們的流程,讓他直接來管委會找我!」
「謝謝朱縣長!謝謝吳鎮長!」周德旺眼眶當場就紅了,雙手抱拳,衝著辦公室的方向深深一躬。身後的漢子們有樣學樣,連連道謝。
這哪裡是一份名單,這是幾百個家庭來年的活路啊!
朱文浩邁步走出門,目光在那些飽經風霜的臉上掃過。
「安分守己,踏實掙錢。」他聲音不大,「黑石協作區的規矩,就是讓流汗的人吃飽飯。」
他沒有停步,穿過自發讓開一條道的人群,順著樓梯走下。公車在樓下靜候,他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清江縣委大樓,書記辦公室。
方建平死死盯著縣政府大樓的方向,牙根都快咬碎了。
清河鎮的眼線剛用顫抖的聲音匯報完,李德明那個軟骨頭,服了軟,名單過了審。
這意味著,他在清江縣這盤棋上,最後一塊能插手的陣地,被朱文浩當著全縣的面,一腳踩得粉碎。
他這個縣委一把手,如今連個鄉鎮的副書記都護不住,活脫脫成了個光杆司令。
辦公桌上的專線,刺耳地響了起來。
方建平快步走回去,深吸一口氣,接起聽筒。
「蘇市長。」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
「清江縣的事,你不用再插手了。」
電話那頭,蘇長明的聲音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連半句多餘的交待都沒給,直接「咔噠」一聲,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方建平握著傳來忙音的聽筒,手一松,黑色的聽筒從指間滑落,最終「哐當」一聲砸在地板上。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整個人重重向後一仰,屁股沒坐准,半邊身子直接從老闆椅的邊緣滑了下去,狼狽地撐住桌角才沒摔倒。
棄子。他知道,自己成了一顆沒用的棄子。
市府辦公樓,市長辦公室。
蘇長明將聽筒狠狠砸回座機,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他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里,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困在籠中的猛獸。
辦公桌上,放著一份市紀委的協查通報複印件。
女兒蘇曉曉名下的清瀾文化傳媒,不僅註銷申請被當場駁回,連對公帳戶也被全數凍結。資金穿透的矛頭,正一點點指向他當年用來調度市級計劃外資金的隱秘盤子——瑞豐商貿。
屋漏偏逢連夜雨。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周旭那份要求追討五千萬過橋資金的內參,已經通過省府的渠道,擺到了周志文省長的案頭。
省長借題發揮,市紀委暗中收網。
兩把鋒利無比的刀,一上一下,正死死地架在他的脖子上。
「棄車保帥……斷尾求生……」蘇長明閉上眼,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八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半晌,他猛地坐直身軀,按下電話。
「通知市財政局,把當年清江縣城投那筆五千萬的過橋資金,原路退回清江縣對公專戶。」他語氣森冷,像是在下達一道死亡判決,「名目,就寫成『歷史帳目清算』。」
五千萬,這是他割肉買的平安錢。
只要本金退回去,堵住周旭的嘴,切斷瑞豐商貿與市府的關聯,這把火就暫時燒不到他蘇長明身上。
清江縣政府,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朱文浩正翻閱著各鄉鎮的春耕進度表。鋼筆在紙頁上遊走,留下力透紙背的批示。
厚重的實木門被推開。周旭步履輕快地走進來,一身纖塵不染的銀灰色西裝,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溫潤從容的笑。
他在客座沙發上坐下,身子往後一靠,雙腿交疊,擺出一個極其放鬆的姿態。他將一張銀行流水單推到茶几正中,用杯蓋一下下地撇著浮茶,眼角的餘光瞥向朱文浩,語調都輕快了幾分:
「文浩,五千萬本金,市里退回來了。蘇長明那老狐狸,親自簽的字。這事,算是被我壓下去了。」
拿著省長的勢,逼退了市長,拿回了爛帳。周旭自認這局贏得相當漂亮,甚至覺得自己在清江縣,終於有了跟朱文浩平起平坐的資本。
朱文浩將手裡的文件合攏,鋼筆擱在筆架上。
他沒去看那張流水單,只是端起白瓷茶杯,喝下一口溫水,將其平穩擱在桌面。
「周縣長覺得,這就算翻篇了?」朱文浩語氣散漫,視線落在周旭臉上。
周旭臉上的笑意滯了滯,心裡咯噔一下:「本金已經要回來了,水庫的窟窿能填上。蘇長明低了頭,得饒人處且饒人。真把他逼急了,在市里掀桌子,對協作區也沒好處。」
「『以利相交,利盡則散;以勢相交,勢敗則傾』。」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身前,「蘇長明退的不是債,是他的買命錢。」
周旭眉頭皺起:「你什麼意思?」
「這五千萬在瑞豐商貿的帳戶里趴了三年,年化百分之十八的利息,連本帶利該是七千七百萬。」朱文浩語調清平,「他只退五千萬本金,那兩千七百萬的利息去哪了?是被他吃進了私人口袋,還是洗成了海外資產?」
朱文浩身軀微微前傾,深邃的眼眸里透出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周縣長拿著一張只退了本金的流水單,就以為大功告成。等省審計廳下來查帳,這不翼而飛的兩千七百萬利息,算誰的爛帳?是你周縣長辦事不力,還是你和蘇長明達成了某種見不得光的私下交易?」
一頂「包庇貪腐」的帽子,毫無徵兆,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周旭只覺得一股涼氣順著脊椎骨直衝天靈蓋,手裡的茶杯「當」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太想立功,太想贏,以至於被蘇長明退回本金的假象蒙蔽了雙眼。體制內的帳,差一分一厘都是無底深淵,何況是兩千七百萬的巨額利息!
「這老六!」周旭咬牙切齒,心裡暗罵,「在這兒跟我挖坑!」
「他不是挖坑,他是在測你的底線。」朱文浩向後靠進皮椅,目光透徹,「你接了這五千萬,他就知道你周旭的骨頭有多軟,周家的刀有多鈍。」
周旭雙手死死摳住沙發的扶手,呼吸變得粗重。退路已經被封死,他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依你之見,該怎麼做?」周旭壓低聲音。
「把這五千萬的入帳憑證,連同兩千七百萬的利息差額,做成一份專報。」朱文浩指節在桌面上叩擊兩下,「直接遞給市紀委李麗書記。告蘇長明侵吞國有資產利息,涉嫌洗錢。既然刀已經拔出來了,不見點血,這清江縣的規矩立不穩。」
周旭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年輕幾歲的常務副縣長,心底生出一絲難以名狀的寒意。這哪裡是個基層幹部,這分明是個算無遺策、把所有人當做棋子的妖孽。
「好,這份專報我來寫。」周旭站直身軀,面色鐵青,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
門外走廊恢復安靜。
許潔從外間走入,端起朱文浩面前的茶杯,重新添滿熱水。
「文浩,逼著周旭去咬蘇長明,這火算是徹底燒進市府大院了。」許潔將茶杯放回原位,「蘇長明在臨江經營多年,樹大根深。僅憑兩千七百萬的利息差額,能扳倒他?」
「大風起於青萍之末。」朱文浩端起茶杯,「利息只是個引子。蘇曉曉的清瀾傳媒已經被市紀委咬死。兩線並進,蘇長明的基本盤會被一點點抽乾。更何況,省委組織部的風暴,馬上就要刮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