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起電話，朱天和的嗓音聽著平穩，但那股子勁兒，明顯沉了下去。
「文浩，我要調走了。劉部長剛打來電話。」
朱文浩握著手機，視線落在窗外的天際。「怎麼回事？」
朱天和在那頭嘆了口氣，「省委楊副書記親自提的議。理由堂而皇之：任職迴避。你現在是清江縣常委、常務副縣長，我是臨江市委副書記。雖然一個在縣裡，一個在市里，但按照黨政領導幹部任職迴避的明文規定，父子在同一地級市擔任要職，犯了忌諱。」
朱文浩腦海中的脈絡瞬間清晰。
楊副書記，江南省委專職副書記，主管黨群，更是蘇長明的老領導。他背後站著的，正是首都劉家。
「陽謀。」朱文浩語調清平，「雷震的案子，陳鶴鳴組長沒給周瑞留情面，硬是把人辦了。劉家在江南折了員大將，這口氣咽不下去。加上清寒那邊咬死了蘇曉曉的洗錢線，蘇長明被逼得斷尾求生。楊副書記這是在替他們找回場子。」
「不錯。」朱天和在電話里接話，「如果我在臨江，蘇長明想動你，就得先過我這一關。現在把我調走，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毛病。一旦我離開，臨江市委的制衡局面就會被打破，蘇長明就能騰出手來，在縣裡的資金和項目上對你下死手。」
朱文浩端起辦公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下一口。「父親，我猜，接任您市委副書記位置的人選，省委那邊已經有了腹稿。」
「哦？」朱天和語氣一頓，「你覺得是誰？」
「十有八九，是咱們那位好大舅，省委組織部新上任的李正行副部長。」朱文浩將茶杯平穩擱在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朱天和在電話那頭嗓音發緊：「怎麼會是他？他剛到省委組織部沒多久，怎麼會放下來到地市？」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身前，「臨江市，從外公李振國，到肖定語部長，再到父親您，一直都是咱們李系的固有勢力範圍。如果在您調走後，省委直接派一個蘇長明或者楊副書記的嫡系來接盤，吃相太難看，也會遭到李系故舊的強烈反彈。」
朱文浩將這盤棋拆解得乾乾淨淨：「但派李正行來，意義就完全不同了。他是李家的長子，名義上也是李系的代表。楊副書記推他出來，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電話那頭，朱天和的聲音透出幾分寒意：「好一招借刀殺人、鳩占鵲巢。李正行本來就跟劉家走得近，滿腦子都是投靠權貴往上爬。他要是真來了臨江，不僅不會護著你，反而會為了向劉家表忠心，處處針對你這大外甥。到時候，你在縣裡的日子，兩面受敵，寸步難行。」
「『木必先腐，而後蟲生』。」朱文浩平視著前方，「他要是真敢來當這把刀，我就有辦法讓這把刀卷刃。不過，眼下的當務之急，不是防守。」
「你有什麼打算？」朱天和問。
「既然避嫌的規矩擺在這，這位置咱們讓出來。」朱文浩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全省行政區劃圖前，「但走，不能白走。這頂帽子摘下來，就得換一頂更硬的回去。」
他目光落在地圖正中央的省會位置：「這事我親自去辦。既然是組織部出面調動，這筆帳，我得親自去跟劉部長算一算，給您討個說法，換個更硬的位子回來。」
「行，我在市里等你消息。」朱天和切斷通話。
放下手機，朱文浩將掛在椅背上的深色大衣取下。
辦公室門被敲響，許潔推門走入，手裡拿著一疊剛匯總的財政公開報表。「朱縣長，今天上午掛網的三十個項目，老百姓反饋很好。縣財政局那邊，龐書記派去的人已經查實了李東來兩筆違規擔保的底單。」
「帳本讓吳德海盯緊，縣裡的事，由顧縣長全權做主。」朱文浩將大衣穿上，理平衣領，「備車，去京江市。」
許潔察覺到朱文浩神色中的肅穆，沒有多問，利落點頭。
幾小時後，黑色公車駛入京江市地界。
江南省委組織部大樓，莊嚴肅穆。劉志勇上任不久，辦公室外的會客區里，等著匯報工作的地市級幹部排成了長龍。
朱文浩沒有走正門，而是通過沈哲的內部通道，直接來到了劉志勇的私人休息室。
屋內陳設簡樸，只有兩組沙發和一張茶几。
不多時，劉志勇推門而入。他穿著白襯衫，看到朱文浩，臉上那份執掌全省官帽子的威嚴瞬間褪去，換上了熟稔的笑意。
「文浩，基層工作那麼緊，怎麼有空跑省城來？」劉志勇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坐。」
朱文浩從容落座，沒有寒暄，直切正題：「劉部長，我是來給家父謀個好去處的。」
劉志勇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深深看了朱文浩一眼。他知道，這事瞞不住眼前這個年輕人。「天和同志調動的提議，是今天上午楊副書記在五人小組會上提出來的。任職迴避，名正言順，勞書記也點過頭。部里剛剛下發通知，準備進行組織談話。」
「省委講規矩，我們自然服從大局。」朱文浩語調清平，「不過，天和同志在臨江市主抓黨群和組織工作多年，底子硬，口碑實。我猜楊副書記打算推李正行同志去接班，這盤棋，楊書記看的很清楚。」
劉志勇放下茶杯。瞬間明白，劉家這是在借李正行的手，去臨江市搞內部瓦解，順便噁心勞書記和他這個新上任的組織部長。
「文浩，這事勞書記既然默許了，就有他統籌的考量。」劉志勇打著太極，語氣放緩，「組織上對天和同志的安排，絕不會虧待。目前有兩個方案，一個是調任省總工會擔任副主席，另一個是去省直某廳局當個副廳長。」
都是閒差，明升暗降，遠離核心權力。
朱文浩雙手交叉擱在膝上。「劉部長，肖部長去江海省，您接任這組織部長，靠的是在省政府忍辱負重。」他看著劉志勇，聲音平穩，「如今家父的動向，關係到勞書記的威信。而且這是您上任組織部長以來的首戰，必須要乾的漂亮
劉志勇神色一凜。朱文浩這是在提醒他，朱天和的動向，不光和勞書記有關係，和他在江南省威信也有關係。
「那你的意思是？」劉志勇問。
「天和同志不能去閒職。」朱文浩語氣篤定，「他必須留在能制衡大局的位置上。」
「你想讓他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