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白瓷杯中熱氣裊裊。
「你想讓他去哪？」劉志勇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京江市委副書記。」朱文浩語氣隨意。
劉志勇端著茶杯的手，就那麼懸在半空，杯沿離嘴唇不過一指，卻怎麼也送不進去。他眼底那份上位者的溫和與熟稔，像是被冰碴子凍住了，寸寸碎裂。
他將茶杯平穩擱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京江市是江南省省會，其市委副書記的含金量，遠比臨江市這個地級市要重得多，這是實打實的重用。
「文浩，你這盤棋跳得太急了。」劉志勇身軀微微前傾，組織部長的威壓不自覺地散發出來，「京江市委副書記曹航，人還在位置上穩穩坐著，沒有半點要動的意思。你讓天和同志怎麼去接這個盤子？」
「位子有人，挪開就是。」朱文浩十指交叉，不避不讓地迎上劉志勇的目光，「曹航在雷震的案子裡，是暗中出過大力的。有功必賞。我覺得省委應該給予適當的傾斜，讓現任京江市長早日病退，由曹航順勢接任市長一職。這副書記的位子，自然就空出來了。」
劉志勇眉頭當即擰成了一個疙瘩，看向朱文浩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冷硬的審視。
「文浩。」劉志勇嗓音沉了下去，「雷震案子裡出力的人很多。江南省政法口的祁山，掃黑除惡沖在最前面，算得上最大功臣，可他到現在還只是個代理，政法委書記的正式任命遲遲落實不了。」
劉志勇直視著他，話裡帶上了敲打的意味：「祁山都沒安置妥當，你現在讓我這個剛上任的組織部長，越過這麼多人，去先給曹航安排市長寶座？如果不是你前幾次給省委出了幾個破局的好點子，換作別人在我這兒扯淡，我早就端茶送客了。」
面對一位副部級實權大佬的直白警告，朱文浩連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他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撇了撇浮茶。
「『欲擒故縱，必先予之』。」朱文浩喝下一口溫茶，聲音在安靜的休息室里平穩地盪開，「劉部長，正因為祁山廳長的位置到現在還懸著，下面的人對省委的論功行賞多多少少有了議論。這盤棋，才必須從曹航這裡落子。」
劉志勇目光微凝，沒接話，等著下文。
「勞書記，本意是借著雷震這顆大雷，徹底立下自己的威信。現在雷震倒了，最難的骨頭已經啃下。」朱文浩將茶杯放下，「可周省長和楊副書記聯手，在常委會上處處掣肘，導致祁山這論功行賞的最後一步，遲遲走不完。勞書記的壓力，不比任何人小。」
朱文浩指節在桌面叩擊了兩下：「劉部長，您坐在這組織部長的位子上，不正是要替勞書記使這股勁嗎？」
劉志勇眼角的餘光跳動了一下。
「至於為什麼要動曹航。」朱文浩將迷霧層層剝開，「京江市委的那位，私心極重，一直想讓跟自己穿一條褲子的常務副市長接班市長。而且，這位市委書記還在背後陰過勞書記一次。」
朱文浩看著劉志勇：「咱們把曹航推上去，不僅是獎賞功臣，更是直接打亂了京江市委書記的人事算盤，替勞書記把這口陳年惡氣給出了。一石二鳥。您說，這步棋，該不該走？」
劉志勇只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捏著茶杯的指節繃得鐵青。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剛才那點敲打，在眼前這個年輕人面前，跟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可笑。
這哪裡是在要官！這分明是拿著人事調度的刻刀，精準地在政敵的軟肋上剔肉！
他原本以為朱文浩只是為了朱天和的前程在信口開河，誰料對方隨手拋出的一個名字，竟然將祁山、勞立國、京江市委書記的利益與恩怨，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劉志勇眼底的冷硬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憚與折服。
「他好不好過，咱們都不吃虧。」朱文浩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弧度，「您只需要把曹航的推薦材料和天和同志的調整方案，一併遞上去就行。剩下的，交給楊副書記去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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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准了，那是最好，咱們省了力氣，天和同志順利進駐省城，曹航掌控京江市政府。」朱文浩條分縷析，將底牌亮明，「如果不批准，那更好。」
朱文浩眼神清明：「曹航是雷震案的有功之臣。楊副書記壓著功臣不讓提拔，這就是公報私仇，勞書記正愁找不到藉口敲打他們，楊副書記只要敢在這份材料上卡脖子，勞書記就能在五人小組會上名正言順地對他開炮。」
「周省長和楊副書記這陣子跳得太高，必須打壓一個，勞書記的威信才能徹底穩固。」朱文浩一語定音，「所以，這份材料遞上去，無論楊副書記怎麼選，這局，他都輸定了。」
休息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劉志勇看著坐在對面的年輕人，甚至忘記了去端手邊的茶。
用一份推薦材料，做成了一個無解的死局。把組織部的人事案，變成了逼迫政敵犯錯的炸藥包。這種大開大合、算無遺策的帝王心術，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好。」劉志勇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鄭重地點了點頭，「材料我明天就讓人準備，按最高規格遞報。這把火，我替勞書記點。」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點出眼前的危機：「但是文浩，天和同志調離臨江，這是楊副書記提出來的陽謀，藉口是任職迴避，名正言順。這個調令，拖不了太長時間。」
劉志勇眉頭緊鎖：「楊副書記那邊催得很急，勞書記為了平衡大局，也已經點了頭。下一次五人小組例行會議，就會正式討論臨江市委副書記的接任人選。滿打滿算，只剩下不到十天的時間。」
「我知道。」朱文浩身軀後靠，「劉部長，天和同志調離的程序，您可以放慢點節奏。不管下一次會議討論出什麼結果，臨江市委副書記這個位子，絕不能落在李正行的手上。」
劉志勇面露難色：「我可以壓一壓考察流程，給你拖延幾天。但李正行是李家長子，又靠上了劉家。楊副書記強推，勞書記不攔，我在會上沒有正當理由，根本駁不回他的提名。」
「只要他不具備任職資格，就不需要您去駁。」朱文浩語氣平實，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然，「劉部長費心拖住流程即可。剩下的事，我來想辦法。」
劉志勇看著他，深知這年輕人絕不會無的放矢。既然敢接，就必定有了殺招。
「行。我等你消息。」劉志勇應下。
朱文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袖。「不打擾劉部長辦公了，告辭。」
他沒有半分拖泥帶水，拉開休息室的木門，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外的光線有些暗沉，京江市的上空正醞釀著一場倒春寒。
朱文浩穩步走向電梯口。李正行想借劉家的勢去臨江市摘果子，把手伸進清江縣的盤子。既然他這麼喜歡這頂官帽，那就給他搭個好戲台，讓他自己當著全省的面，把這頂帽子摔進泥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