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委一號會議室，空氣里飄著幾縷極淡的沉香。
排氣扇發出低沉的嗡鳴，五人小組例會已近尾聲。省長周志文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盞，撇了撇水面舒展的茶葉，卻沒有喝。
他從手邊的公文包里摸出一枚黑色的U盤，順著平滑的會議桌，不偏不倚地推到桌面正中央。
「勞書記。」周志文語調和煦，「臨江市長蘇長明同志，緊急呈交了一份物證。事關清江縣長顧明川，牽扯當年秦遠山主導的地下錢莊。」
坐在側首的楊副書記立刻接上話茬：「清江縣現在可是全省的焦點，黑石產業協作區盤子鋪得過百億。如果主抓行政的縣長底子不乾淨，這百億資金的去向，省委可得打個問號。我看，步子還是邁得太急了些。」
兩人一唱一和。
這哪是舉報顧明川，這是要借顧明川這顆人頭，去砍黑石協作區的根基，順帶往勞立國臉上抹黑。你勞立國樹立的標杆，底下的執行者卻是個洗錢的貪官，這用人失察的罪名，足以讓勞書記的威信大打折扣。
勞立國眼皮低垂，看著那枚黑色的U盤，指節在桌面上不急不緩地點著。
他沒去接周志文的話茬，而是偏過頭，視線落在列席會議的省紀委陳書記身上。
「紀檢工作，重證據，講法度。」勞立國語調沉厚，擲地有聲，「既然有了實名物證，省紀委案管室立刻介入。順著這錢莊的帳往深里查。」
周志文端著茶盞，指腹在溫潤的杯壁上輕輕一划。成了。只要省紀委的刀落下去，他顧明川就得傷筋動骨，清江縣那鍋燒開的水，也就該換個掌勺的了。
「不要冤枉一個干實事的好同志，但也絕不能放過一個蛀蟲。」勞立國端起茶杯，將這盤棋推入深水區，「不管牽扯到誰，查到底。」
清江縣，黑石鎮西郊工地。
陽光打在新澆築的鋼筋混凝土地基上，泛著刺眼的白光。幾台吊車正在裝卸周氏投行運來的深加工設備。
顧明川站在旁邊，手裡那個掉漆的保溫杯被他攥得死緊。
遠處，一輛掛著縣委一號牌照的考斯特碾著土路開進工地。車門推開，方建平大步流星地走下來，深色的風衣下擺迎風翻卷，滿臉掩不住的揚眉吐氣。
他剛接到臨江市府秘書長的暗信，蘇長明已經拿著名冊去了省委。顧明川的死期到了，黑石協作區，馬上就要回到他方建平的手裡！
「顧縣長，朱縣長，好興致啊。」方建平背著手，邁著八字步走到兩人面前，目光在顧明川僵硬的臉上繞了一圈，故意拖長了尾音，「工地幹得熱火朝天，就是不知道，這腳底下的地基，打得干不乾淨。」
顧明川喉結滾動，沒答話。
方建平愈發得意，轉頭看向朱文浩，拿出縣委一把手的做派：「文浩同志，江海省的五十億資金馬上要入帳。縣委經過慎重研究，覺得協作區現在的財務班底太過年輕，抗風險能力弱。我打算從縣財政局抽調幾位老同志，成立一個資金督導組，直接對縣委負責。你這邊的帳，以後要先過督導組的眼。」
圖窮匕見，趁火打劫。
以為顧明川要倒，便迫不及待地來奪黑石鎮的三方監管權。
朱文浩停下手裡的筆，將記錄本合上。他沒理會方建平那副耀武揚威的姿態，視線落在旁邊一台轟鳴的攪拌機上。
「方書記對這泥瓦匠的活兒，看來挺有研究。」朱文浩語氣散漫，指尖在記錄本的硬皮封面上敲了兩下，「不過，這地基牢不牢，不在面上，在底下的鋼筋。鋼筋要是爛了，面上糊再多的泥，一水衝過去，也得塌。」
方建平冷笑一聲：「朱副縣長不用在這跟我打機鋒。有些人的鋼筋，早就爛在五年前的錢莊裡了。省委的雷馬上就劈下來，你那套陽光帳本，護不住洗錢的貪官！」
顧明川手裡的保溫杯猛地一抖。
「是嗎？」朱文浩轉過身，深邃的眸子對上方建平。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那是一種看待跳樑小丑般的悲憫。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方書記在清江縣待了這麼久，還是沒學會怎麼看帳本。」朱文浩將記錄本遞給旁邊的許潔，雙手揣進夾克口袋，「地下錢莊洗出去的六千萬，走了四十五個空殼農戶的帳戶。方書記就不想想，秦遠山一個縣委書記，有膽子把手伸到開曼群島的離岸基金里去？」
方建平愣住，眉頭擰成一個死結：「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蘇市長跑去省委遞的不是炸藥包，是他自己的骨灰盒。」朱文浩平視著他，「這會兒，省紀委的查帳報告，應該已經擺在勞書記的桌面上了。」
省委一號會議室。
房門被敲響兩下，省紀委案管室主任拿著一份紅頭文件，步履沉穩地走進來，將文件遞給陳書記。
陳書記翻開看了兩眼，臉色冷峻，站起身，將文件呈遞到勞立國面前。
「勞書記，周省長。」郭明聲音洪亮，「臨江市府提交的那份地下錢莊名冊，省紀委已經完成了穿透比對。」
周志文端起茶盞，姿態從容：「查出什麼了？」
「名冊中涉及清江縣長顧明川的簽字，經核實為舊城改造常規流程預付款，且資金去向並非其本人帳戶。」郭明沒有半點拖泥帶水，直接拋出炸雷，「但省紀委順著名冊中四十五個異常空殼帳戶追蹤，發現六年間共有六千萬資金流向開曼群島的『瑞林』離岸基金。」
郭明抬起頭，字字千鈞：「該基金的實際控制人，在國外的情人。」
噹啷！
周志文手裡的茶蓋脫手，重重砸在青瓷杯沿上，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手背上，燙紅了一片，他卻像被抽走了魂一樣，僵在椅子裡。
楊副書記的臉頰肌肉劇烈抽搐，雙眼瞪大，滿眼的不敢置信。
蘇長明的海外帳戶！
他們費盡心機拿著這本名冊來省委告狀，結果這本名冊，竟然是一本清清楚楚記錄著蘇長明洗錢轉移資產的鐵證！
被坑了！被清江縣那個姓朱的毛頭小子當槍使了！
勞立國看都沒看那份報告，手指在桌面上敲擊的動作停住。
「六千萬資金外逃。」勞立國目光如刀，「這就是呈交上來的好材料啊。」
「立刻收網。」勞立國一錘定音，「通知臨江市紀委配合，對蘇長明採取留置措施。查實所有海外資產，封死一切外逃通道！」
周志文坐在椅子裡，胸口一陣陣發悶。他親手把蘇長明這隻臨江市的地頭蛇，送上了斷頭台。不僅損了劉家在江南的根基，更在全省幹部面前，成了一個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