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人民政府,市長辦公室。
蘇長明靠在真皮椅中,端著紫砂杯,吹去水面的浮茶。
他算著時間,周志文這會兒應該已經在省委五人小組會上把那枚U盤拋出來了。顧明川一旦落馬,清江縣的鐵桶陣就算破了。
走廊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門被大力推開,沒敲。
蘇長明眉頭一皺,剛要出聲訓斥,看清來人後,手裡的紫砂杯頓在半空。
省紀委副書記郭明走在最前,身後跟著幾名神色冷峻的紀檢幹部。而在郭明身側,穿著一身筆挺紀檢制服的,竟是蘇清寒。
「老郭?」蘇長明強壓下心頭翻滾的疑慮,把茶杯穩穩擱在桌面上,端出市長的架子,「省紀委下來辦案,怎麼連個招呼也不打?」
郭明沒有接腔,側開半個身子。
蘇清寒走上前,手裡拿著一份蓋著省委和省紀委雙重紅頭大印的文件。她看著坐在桌後的蘇長明,眼神平靜如水,不見半分波瀾。
「蘇長明同志。」蘇清寒開口,字字句句砸在寬敞的辦公室內,「經省委批准,省紀委決定對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立案審查調查。根據相關規定,現決定對你採取留置措施。」
蘇長明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他死死盯著那份留置決定書,又看向宣讀文件的蘇清寒,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
「你……」蘇長明雙手撐住桌沿,試圖站起來,「你知不知道你在念什麼?我是你父親!」
「國法在前,私恩在後。」蘇清寒將文件端正地擺在蘇長明面前,「省紀委在開曼群島『瑞林』離岸基金中,查實了六千萬的洗錢流水。那四十五個空殼帳戶的底單,案管室已經全部穿透。」
離岸基金。六千萬。
他被朱文浩和龐建國聯手做了一個死局!
兩名紀檢幹部上前,一左一右立在蘇長明身側。
「帶走。」郭明下達指令。
蘇長明被人從兩邊架起,路過蘇清寒時,他猛地扭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出息了啊。為了外人,親手把爹送進去。」
「你把公器當成斂財的私具,把蘇曉曉當成洗錢的白手套,把臨江的百姓當成墊腳石。」蘇清寒平視過去,不避不讓,「我今天站在這裡,是為了保全臨江市紀委的乾淨,也是給你留最後一份體面。」
蘇長明沒有再說話,耷拉著腦袋,被帶出了這間他經營了十幾年的辦公室。
清江縣政府大樓,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朱文浩執筆批閱著各鄉鎮的災後農業復產報表,墨跡遒勁。大板桌上的私人手機發出規律的震動。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聽筒。
「帶走了。」電話那頭,蘇清寒的聲音透著疲憊。
「辛苦。」朱文浩靠向藤椅背,語調平實。
「這幾天,關於我大義滅親的議論,市府大院裡傳得沸沸揚揚。」蘇清寒在電話里深吸一口氣,「有人說我鐵面無私,也有人說我六親不認、冷血無情。」
「『大象無形,大音希聲』。」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身前,「官場之中,毀譽從來參半。蘇長明倒台,擋了多少人的財路,他們不敢罵省委,自然要把髒水潑在你身上。你若在意這些閒言碎語,這紀檢的刀,你就握不穩。」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隨後傳來一聲輕笑,那股疲憊似乎消散了不少。「文浩,有時候我真覺得,你這人冷得像塊石頭。但在這種時候,偏偏只有你的話,能讓人踏實下來。」
「為政之道,不靠溫情脈脈,靠的是規矩如鐵。」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喝下一口溫水,「李麗書記在市紀委的壓力不小,你把案子辦成鐵案,就是對她最好的交代。」
「明白。」蘇清寒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朱文浩將手機擱在桌面上,視線投向窗外。蘇長明被留置,臨江市府空出了一個巨大的權力真空。這盤棋,遠沒到收官的時候。
三日後,初春的暖陽照在黑石鎮西郊的協作區工地上。周氏投行的深加工流水線已經開始試運行,機器轟鳴聲中透著勃勃生機。
顧明川拿著那個掉漆的保溫杯,快步走進常務副縣長辦公室,順手把門關嚴。
「文浩,省里出反轉了。」顧明川在客座落座,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蘇長明沒死透。」
朱文浩將手裡的文件歸置到一旁,拔下鋼筆筆帽。「怎麼說?」
「那個在國外開離岸基金的情人,突然跳出來主動投案了。」顧明川壓低聲音,「她通過跨國律師向江南省紀委遞了材料,把六千萬洗錢和轉移資產的罪名全攬在自己身上。她一口咬定,蘇長明對這些資金的操作完全不知情,是她利用蘇長明的人脈,私下和清江縣的地下錢莊達成了交易。」
「棄卒保車,斷尾求生。」朱文浩語調清平,「情理之中的事。只要蘇長明咬死不知情,這筆爛帳在法律層面上,就只能定性為領導幹部失察。」
「楊副書記在常委會上借題發揮了。」顧明川打開保溫杯,「他說既然資金沒進蘇長明的口袋,就不能搞無限株連。還說臨江市目前百廢待興,不能因為一起沒有坐實的經濟案,就把市級班子搞得人心惶惶。」
朱文浩指尖在桌沿輕點兩下。楊副書記和劉家在雷震案和組織部長的人事上連吃敗仗,現在急需保住蘇長明這個橋頭堡。這不僅是保一個人,更是保劉家在江南省的顏面。
「勞書記怎麼定調?」朱文浩問。
「勞書記退了一步。」顧明川嘆了口氣,「蘇長明被調離臨江市長職位,調往省政協擔任副秘書長,保留正廳級待遇,接受省紀委的進一步專案調查。」
調離實權崗位,放到閒職上慢慢查。這是政治妥協。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朱文浩靠向皮椅,眼神深遠,「這不叫退一步,這叫溫水煮青蛙。蘇長明如果在臨江,他的關係網還能替他打掩護;到了省政協那個清水衙門,沒了權力護體,火候雖慢,但早晚能把他煮爛了。勞書記要辦他,不在這一朝一夕。」
顧明川點點頭,心頭的鬱結散去不少:「這老狐狸算是滾出臨江了。不過他這一走,市長的位子空出來,省城裡那些人眼睛都紅了。李延年剛下來當市委副書記,這市長的帽子,周家和劉家肯定要拼死搶。」
市委書記林為民,市委副書記李延年,這兩位都是勞立國信得過的人。如果市長再落入勞系或者李系手中,臨江市就成了針插不進的鐵板。楊副書記和周志文絕不會坐視這種局面發生。
「他們想搶,也得看咱們讓不讓。」朱文浩站起身,走到牆邊的行政區劃圖前。
他的目光在臨江市與京江市的版圖間遊走。「『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協作區幾十億的盤子剛鋪開,江海省的新能源項目也即將落地。如果派個不懂經濟、專搞內鬥的市長下來,清江縣的日子就不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