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江風，卷著省委五人小組的餘波，化作了一紙文件。
楊副書記順勢力推省發改委副主任林毅成填補空缺，名頭打得響亮——改革干將，作風硬朗。勞立國在省委書記辦公室里看著這份履歷，提筆簽了字。李延年已經坐鎮臨江市委副書記，勞系占了先手，放楊系的人下去，是制衡，更是放在眼皮底下熬鷹。
臨江市委大禮堂，幹部大會正在進行。
主席台上，新任市長林毅成端正落座，深藍色西裝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鼻樑上架著副銀邊眼鏡，連頭髮絲都像是用尺子量過，透著一股子不近人情的嚴密。
市委書記林為民照例致歡迎辭，台下掌聲雷動。輪到林毅成發言，他將面前的麥克風往近前攏了半寸，目光在全場掃了一圈。
一時間，台下幾百號人，連個咳嗽聲都聽不見，只覺得那幾句不帶火星子的話，比刀子還冷。
「臨江這幾年，步子邁得大，成績有目共睹。但步子大了，容易踩空。」林毅成嗓音低沉，「我來臨江，不講新官上任的虛禮。市府以後的工作，只抓兩樣。一是大局，二是規矩。大局面前，沒有一地一鎮的私利；規矩不立，就守不住百姓的飯碗。」
通篇發言，不點一人名，不提一事功。在官場，規矩和大局這兩個詞，往往就是砍人不用見血的刀。
大會散場，林為民端著茶杯回了辦公室。林毅成走下主席台，市府秘書長迎上前，低聲詢問是否回市府大樓熟悉辦公環境。
「備車。」林毅成理平西裝下擺，「去清江縣，黑石鎮。」
秘書長喉結滾動，硬生生把下半句話咽了回去。新市長上任第一天，不拜碼頭不進辦公室，直奔底下一個鄉鎮，這信號，扎眼得很。
午後的陽光打在黑石鎮政府大門外。那塊名動全省的大白板前，立著幾個看帳本的農戶。
一輛沒有任何市級一號牌照標識的黑色轎車在路邊停穩。林毅成推開車門，邁步走到白板前，雙手負後。他看著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春耕墊資明細、協作區帳目流水、以工代賑的工時記錄，看了足足半個鐘頭，一個字都沒說。
門衛室里的幹事察覺出不對勁，趕緊給吳德海掛了電話。等吳德海提著公文包急匆匆從廠區趕回來時，那輛黑色轎車只留下一股尚未散盡的尾氣，消失在前往市區的省道上。
清江縣政府，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實木辦公桌上，待批的報表碼放整齊。朱文浩執筆在《協作區春耕物資結算單》上籤下名字，筆鋒遒勁。
吳德海推門走入，將黑石鎮的情況倒了個底掉。
「浩哥，新市長這架勢邪乎得很。到了咱們大門口，站了半個小時，看完了帳本，一句話不說就走了。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吳德海拉開椅子坐下，額頭上帶著趕路出的汗。
朱文浩將鋼筆擱在筆架上，端起白瓷茶杯，喝下一口溫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這火是燒向問題，還是燒向人心，才是關鍵。」他將茶杯平穩放下，「他站在白板前不說話，是在借白板立威。白板是黑石鎮的護城河，他一字不評，說明他挑不出刺；但他偏要看上半個小時，是在告訴全臨江市，這護城河的水深水淺，他林毅成全記在腦子裡了。」
吳德海眉頭擰起：「這是衝著咱們來的？」
「新官不點火，火在柴下。」朱文浩靠向皮椅，十指交叉搭在身前，「楊系折了蘇長明，丟了里子。林毅成空降，是來收權攏勢的。黑石協作區百億盤子，就是他必須拿下的第一塊高地。」
夜幕降臨，清江縣。
江風吹過，蘇清寒走在朱文浩身側，江面上倒映著對岸星星點點的燈火。連軸轉辦案，她清瘦了些，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蘇長明案收尾了，外頭的閒話難聽。市紀委里也有人嚼舌根，說我為了往上爬，六親不認。」蘇清寒看著江面，聲音融在風裡。
朱文浩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她。他沒有伸手去拉她，只是平視著那雙清冷的眼睛。「『風物長宜放眼量』。閒言碎語，是庸人無能的遮羞布。你手裡的紀檢刀握得正，臨江百姓的帳本就乾淨。往後別人提你，只會說這是蘇清寒，而不是誰的女兒。」
蘇清寒眼眶發熱，深吸一口氣，將心緒壓了下去。「新市長今天到任，林毅成到任三天前，還在省發改委的時候，就讓人以省里調研的名義，調閱了蘇長明案的全部卷宗底檔。」
朱文浩指尖在身側的欄杆上輕叩兩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不是在查蘇長明，他是在查我。」朱文浩一眼看穿迷局，「蘇長明在臨江經營多年，倒在了一本陽光帳簿和幾筆舊城爛帳上。林毅成調卷宗，是在復盤蘇長明是怎麼輸的。他要摸清咱們的底牌，避開雷區。」
「他會從哪下手？」蘇清寒問。
「這就要看這位新市長的謀局了。」朱文浩繼續沿江堤慢行，「他不搞蘇長明那種明火執仗的打壓。他是發改委出身，最擅長頂層設計。我若是他，要拿捏協作區，只需走三步棋。先收規劃，把縣裡的產業布局納入市級大盤；再收審批，卡住項目的咽喉；最後，找個名正言順的由頭，換掉不聽話的幹部。」
蘇清寒呼吸發緊。這種不見血的軟刀子，用合法合規的行政手段層層剝奪基層權力，遠比蘇長明那種簡單粗暴的斷糧斷水要致命得多。
次日上午，一份蓋著臨江市府大印的紅頭文件，躺在了朱文浩的大板桌上。
《關於召開全市產業發展統籌與轉型升級座談會的通知》。文件末尾的列席名單中，特意用黑體字標明：請清江縣政府常務副縣長朱文浩同志，就黑石產業協作區建設情況作專項匯報。
許潔坐在對面的客座上，看著那份通知，眉心微蹙。「全市產業發展座談會。林市長上任第一把火，果然還是燒向了協作區。這鴻門宴擺得堂而皇之。」
「他既然搭了戲台，這戲自然得唱。」朱文浩拿過文件，隨手壓在鎮紙下。
「匯報材料怎麼寫？」許潔翻開筆記本，「協作區這半年的成績亮眼，江海省五十億新能源項目即將落地，綠能建材廠投產。咱們把這些實績擺上去，他林毅成就算想借題發揮，也得掂量掂量省里的態度。」
「不念成績。」朱文浩拔下鋼筆筆帽，在一張空白信箋上寫下幾個字，「官場上，成績是給上級看的，問題才是給對手看的。他想統籌全市產業，一定會拿重複建設和資源內耗做文章。咱們把成績擺滿桌子，正中他『縣域產業過剩』的下懷。」
許潔愣住：「不報成績報什麼？」
「報風險。」朱文浩將信箋推給許潔，「去把清江縣以及周邊幾個縣區，近年來因為盲目招商導致的債務窟窿、爛尾工程、環保歷史遺留問題，給我列出一份詳盡的《全市產業風險清單》。開會那天，我拿這份清單，去給他探探路。」
許潔看著紙上的字跡，心頭一震。別人開會都在歌功頌德，他卻要拿著一份全市的爛帳清單，當著所有一把手的面，直接去掀新市長的桌子。這是投石問路，更是先發制人的敲山震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