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委多功能會議室，冷氣開得有些猛，吹得主席台上的綠植葉片不住打顫。
全市產業發展座談會，已經進了後半程。前頭幾個區縣的一把手輪番上台，PPT做得花團錦簇，講話稿里句句不離「穩中向好」「跨越式發展」，聽得人昏昏欲睡。
新任市長林毅成端坐在主位，銀邊眼鏡後的目光不起半點波瀾。他手裡握著一支鋼筆，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上兩筆，全程不置可否。
他既不叫停，也不鼓掌，那股子沉靜，反倒讓底下的人心裡直打鼓。
「接下來，請清江縣政府常務副縣長朱文浩同志，就黑石產業協作區建設情況作專項匯報。」市府秘書長掌控著會議節奏，報出了最後一個名字。
朱文浩離座起身，步伐沉穩地走向匯報台。他手裡沒拿那份按慣例準備的成績單，只捏著幾頁薄薄的白紙。
站在麥克風前，朱文浩視線掃過全場。
「黑石產業協作區運轉半載，外資進駐，產能升級。成績有目共睹，就不占用各位領導的時間複述了。」朱文浩開門見山，「今天，清江縣政府帶來了一份《全市產業風險清單》。」
此言一出，會議室里那股昏昏欲睡的空氣瞬間凝滯。
旁邊的幾個區縣負責人，剛才還挺直的腰杆不自覺地塌了下去，端著茶杯的手都有點不穩。
娘的！這姓朱的，是瘋了？當著新市長的面，直接把所有人的底褲都給扒了！
朱文浩沒理會那些驚疑不定的目光，將手裡的白紙鋪在桌面上，沒用PPT，字字句句全憑口述。
「第一，重複建設。僅臨江市周邊三個區縣，在建的同質化物流園就有四處，規劃吞吐量超出現有市場需求三倍，純屬資源浪費。第二，債務紅線。部分地區為了爭搶外資，擅自承諾稅收全返，地方財政因此背上沉重包袱。第三，營商環境標準不一，各地市為了搶項目，互相壓價，搞惡性競爭。」
朱文浩平視著坐在主位的林毅成，聲音擲地有聲：「『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產業轉型是場硬仗，把風險想在前面，算清長遠帳，地方經濟的盤子才端得穩。」
沒有一句套話，全是血淋淋的痛點，直接把那層「穩中向好」的遮羞布扯了下來。
林毅成握著鋼筆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頭，隔著大半個會議室，那眼神像是要把人從裡到外扎個通透。
足足過了十秒，他才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工工整整地寫下幾行字。
散會後，各區縣幹部魚貫而出，唯獨朱文浩被市府秘書長留了下來。
市長辦公室內，林毅成指了指待客區的沙發，親自給朱文浩倒了杯茶。
「講問題的人，要麼是傻子，要麼是準備幹大事的人。」林毅成端起自己的茶杯，「朱文浩，你選哪個？」
「為官避事平生恥。」朱文浩安坐於沙發上，「不瞞上，不欺下，實話實說罷了。市長要統籌全市產業大局，底下的帳要是糊塗的，統籌出來的規劃，也只能是建在沙灘上的樓閣。」
林毅成喝了一口茶，將杯子平穩擱在茶几上。
「樓閣建在哪裡，得看市裡的規劃。」林毅成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後，拿起一份裝訂成冊的文件，「臨江市要發展，資源就必須集中。分散在各個縣區的零星產業，成不了氣候。市府的步調，縣裡得跟上。」
三天後，這份步調化作文件，砸在了清江縣委縣政府的辦公桌上。
不僅如此，江海省原定落戶黑石鎮的新能源二期核心項目，也被這份規劃硬生生劃到了東部新區。
清江縣政府大樓，縣長辦公室內。
顧明川一拳砸在辦公桌上，那隻常年不離手的舊保溫杯被震得跳起，茶水灑在桌面上。
「這他娘的就是明搶！」顧明川臉漲得通紅，「協作區咱們出力出地，爛帳咱們平，外資咱們拉。現在果子熟了，他林毅成一紙公文，連皮帶核全端走，給咱們留點殘湯剩飯！這規劃就是衝著抽乾清江縣的血來的，我這就去找市委林書記抗議！」
「顧縣長。」朱文浩坐在沙發上，「跟文件吵架，是下棋的人最忌諱的急躁。」
顧明川停下腳步，轉頭瞪著他：「二期項目要是被東部新區拿走，協作區兩成的產能就得空置，幾百號工人的飯碗立馬縮水。這還能忍？」
「他借著省里統籌經濟的東風，打著『全域大局』的旗號收權，法理上站得住腳。你去市委吵，就是不講政治大局，正中他下懷。」朱文浩拿過桌上的毛巾，慢條斯理地擦去灑落的茶水，「他不講人情，咱們就不談情緒。他用文件講規矩，咱們就用制度講法度。」
朱文浩將毛巾擲進廢紙簍，站起身。
「以清江縣人大的名義，邀請省市兩級人大代表、政協委員，聯合省台媒體，明天赴黑石產業協作區視察營商環境。」朱文浩下達定策，「重點考察江海省一期項目的落地情況。讓外資企業、車間工人和鎮門口的陽光帳本，自己開口說話。」
次日，黑石鎮西郊。
十幾輛大巴車在冷鏈物流園外停穩。代表委員們戴著安全帽，在廠區內走訪。攝像機的鏡頭一路跟隨。
王長林穿著工裝，站在剛投產的生產線旁，面對省台記者的採訪話筒，字字實在。
「江海省百億資金過江，投的不是地皮，是這兒的規矩。」王長林指著廠房外電子屏上實時滾動的環保數據，「在黑石鎮，帳目全在陽光下。我們不用花一分錢去打點潛規則，企業成本降了，效率上去了。這種營商環境，搬不走，也拆不散。」
鏡頭一轉，對準了鎮政府大門外的大白板。
老校長帶著幾個村民站在白板前。老人指著上面以工代賑的清冊：「俺們不懂什麼全域大局。俺們只知道，朱縣長帶著大伙兒修路、建廠，一分錢沒往自己兜里裝。飯碗端在自家手裡，這日子就有盼頭。」
當晚，省台晚間新聞播出了這則視察報導。
「規矩鑄就營商高地，民心托起產業轉型」的標題，在全省官場盪開漣漪。
臨江市府，市長辦公會。
幾名副市長看著傳閱過來的新聞剪報，臉色各異。有人暗自佩服清江縣反擊的凌厲，有人則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林毅成的反應。
林毅成端坐在主位，手裡翻看著那份《全域產業布局規劃》的反饋意見彙編。
「縣裡的同志對市府統籌有情緒，能理解。」林毅成合上文件，聲音在會議室內迴蕩，聽不出喜怒，「但規劃是管長遠的，不能被短期的情緒裹挾。市里要建東部新區，資金、土地、項目就必須集中力量辦大事。按原定程序，規劃報省發改委備案。」
他隨手將那份在全省引起熱議的剪報扔進腳邊的碎紙機。市府秘書長站在一旁，眼皮一跳，心底發寒——這位爺，是真不把輿論當回事啊！
朱文浩坐在常務副縣長辦公室內，看著縣府辦送來的市長辦公會紀要。
許潔在對面做著記錄，眉頭擰緊：「這個林市長，軟硬不吃。新聞造勢這麼大，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硬推規劃落地。」
「他能在省發改委站穩腳跟，靠的就是這副油鹽不進的鐵腕。」朱文浩拿過一份林毅成的履歷檔案，翻開，「他篤信權力與規矩，不信輿論與民意。這種人沒有情緒弱點，只有數據破綻。」
朱文浩的指尖在履歷的某一頁停住。
「他在外市擔任常務副市長期間，主導過一次全域財政統籌。」朱文浩念出幾項不起眼的數據，「統籌前，該市各縣民生支出占比百分之四十。統籌後三年，這項數據連降三個百分點。資金全填了市級新區的基建窟窿，老百姓的醫保和教育補助被變相削減。」
許潔一聽，心裡泛起一股涼意，這要是復刻到臨江，黑石鎮好不容易攢下的家底，全得給市里做嫁衣。
「這就他的舊傷。」朱文浩合上檔案，「他今天能在臨江市如法炮製，剝奪縣級產業，明天就敢動手收繳咱們的錢袋子。他不怕老百姓罵，但他怕省里查他的財政流向。」
話音未落，桌上的座機響起。
朱文浩接起電話，聽了兩句，將聽筒放下。
「來了。」朱文浩目光深邃，「市府辦剛下的文。下周一，市長辦公會審議《重大產業項目市級統籌管理辦法》。核心條款，直指黑石產業協作區的資金專戶。他要接管全縣的調度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