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縣政府,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顧明川將一份市府紅頭大印的《徵求意見函》,「啪」的一聲拍在烏木桌面上。
「《關於規範全市重大民生工程資金統籌管理的指導意見》。」顧明川看著文件上的黑體字,「林毅成這是要釜底抽薪!全縣供水二期和養老食堂擴建正等著錢用,資金一旦進了他那個市級統籌的盤子,以後咱們花一分錢,都得看他林毅成的臉色!」
朱文浩坐在皮椅中,食指在白瓷茶杯的杯沿上輕輕摩挲。
「他不駁民生,只收錢袋。」朱文浩語調清平,「民生工程是咱們的護城河,他不敢硬闖。這人懂規矩,用『統一調度』的名義收權,法理上你挑不出半點毛病。」
顧明川灌下一大口水:「那就由著他收?錢袋子一交出去,咱們清江縣的脖子就等於拴在他褲腰帶上了!沒有資金自主權,協作區後續的三期基建全得停擺!」
「陽謀對陽謀。」朱文浩將手邊的信箋鋪開,「他拿市府的規矩壓縣裡,咱們就拿省里的眼睛來看這筆帳。把供水和食堂資金的每一筆明細,提前全量掛上縣陽光平台,同步抄送省財政廳、審計廳的案管室備查。」
朱文浩拿起鋼筆,落筆如風:「去請省財政廳、審計廳那三位退下來的老廳長,就說清江縣財政底子薄,怕年輕人辦事不牢靠,聘他們當『民間監督員』。市裡的資金池想動這筆錢?行啊,先問問全省審計系統這幾位活化石答不答應。」
顧明川眼底瞬間爆出亮光。好傢夥,拉著省級退管幹部的虎皮做大旗,林毅成就算有通天的膽子,也不敢在這些老資格面前玩貓膩。
黑水村的旱地旁,老井的繩索在青石井沿上勒出一道道深溝。
朱文浩卷著褲腿,蹲在田埂上,正和幾個老農核對水管入戶的帳目。清涼的井水沿著剛修好的水渠流進田裡,滲進黑褐色的泥土,空氣中騰起一股好聞的泥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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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的互助養老食堂里,大鐵鍋正翻炒著白菜豆腐,肉香順著煙囪飄滿了整個院子。七十歲的李老栓端著印有紅雙喜的搪瓷大碗,扒了一口沾著肉湯的米飯,嘴唇哆嗦著。
「活了七十年,頭一回吃上公家管的熱飯。」李老栓用袖口抹了把臉,眼眶通紅。
核對完帳目,朱文浩站起身,拿過毛巾擦去手上的泥水,走到蘇清寒身側。
「省台『陽光財政』專題組的檔期敲定了。」蘇清寒遞過一瓶礦泉水,聲音融在風裡,「下周進駐清江。『縣級民生資金該不該被市級統籌』的話題,省里已經有學者在關注探討。這把火,算是燒到明面上了。」
「辛苦。」朱文浩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林毅成在外地主政時,就搞過同樣的全域統籌,當地民生支出占比連降三年。他最怕的,就是輿論把他這個『統籌』和『截留民生』畫上等號。專題組一到,市府那邊怕是要坐不住了。」
蘇清寒看著遠處的農田,眉宇間凝著幾分疲憊:「蘇長明案收尾了,市紀委里外的閒話一直沒斷。有人說我做得絕,也有人等著看我的笑話。」
「『風物長宜放眼量』。」朱文浩平視著她,「那些閒話,是庸人無能的遮羞布。你把紀檢的刀握穩了,那些魑魅魍魎自然就閉嘴了。」
臨江市委會議室,空調風吹得綠植葉片輕顫。
林毅成端坐在主位旁,將那份資金統籌管理辦法擺在桌面上。「全市一盤棋,縣級專戶資金閒置率高,由市級統籌調度,能最大限度防範地方債務風險,提升資金利用率。」他嗓音低沉,四平八穩,字字落在規矩的框架內。
市委副書記李延年翻開面前的材料,直接擋了回去。
「統籌,要解決的是重複建設。」李延年直視林毅成,「清江縣的資金專戶,錢全用在了供水和養老食堂上,帳目掛網,省廳那幾位老廳長都在盯著。你現在要把老百姓的水費和飯錢統籌進市級資金池,這解決不了內耗,這是截留民生,本末倒置。」
林毅成握著鋼筆的手懸在半空,筆尖離紙面不過一寸,卻遲遲落不下去。李延年,勞立國的心腹。退休老廳長,審計系統的活化石。這他娘的,是搬了兩座山來壓他!他心裡冷笑,好個朱文浩,這是把陽謀玩成了鐵桶陣。硬闖?那是拿雞蛋碰石頭。
「既然清江縣的民生帳目清晰,資金留縣。」林毅成順勢退了半步,換了套打法,「不過,市縣聯動,重在效率。市里派一支『資金績效督導組』進駐清江,定期核查資金使用流向,防範基層操作失誤。」
刀沒收回,換了個更合法的鞘。
三天後,市督導組進駐清江縣政府。
督導組長帶著五六名審計幹事,把協作區和民生專戶的帳本翻了個底朝天。查了整整一周,別說毛病,連根多餘的毛都沒挑出來。各項審批流程嚴絲合縫,白紙黑字蓋著村民的紅手印。
在一堆浩如煙海的卷宗里,督導組最終在幾份早年的供應商合同中,找出了兩家企業資質過期未及時更新的漏洞。
常務副縣長辦公室內,朱文浩親自給督導組長倒了一杯熱茶。
「感謝督導組幫清江縣把關,替我們挑出了管理上的疏漏。」朱文浩將茶杯擱在桌上,不避不掩,「這兩家供應商立即清退,後續招標全量公示,絕不護短。我們的帳,經得起各位拿著放大鏡看。」
督導組長端起那杯熱茶,抿了一口,卻感覺不到燙。他看著朱文浩,這年輕人坦蕩得就像他腳下那本攤開的帳冊,每一筆都曬在太陽底下,任你拿放大鏡瞅。來之前,林市長給的指示是「深挖」,是「找問題」。可他這放大鏡都快磨出火星子了,挖出來的卻是一塊滴水不漏的鐵板。他娘的,這活兒還怎麼幹?他心裡那股子來勢洶洶的煞氣,不知不覺就泄了。
傍晚,朱文浩坐在大板桌後,翻閱著各鄉鎮的整改報告。
許潔推門走入,步履極快,將一份絕密情報壓在桌面上。
「文浩,督導組長發往市局的報告,被我們在機要室的內線看到了標題。」許潔壓低嗓音,指著紙頁上的一行字——《關於清江縣借民生項目擴張縣域財權的傾向性報告》。
朱文浩視線落在那行黑體字上。明褒暗貶,只差林毅成在上面簽一個字,這份績效考核的讚揚,就會變成清江縣攬權自重的構陷。林毅成用規矩把民心關進去的手段,玩得爐火純青。
「不僅如此。」許潔翻開第二頁,面色凝重,「市環保局新任局長帶隊,繞開縣委,直接進駐了綠能建材廠。翻出三年前戚志明時期的一筆兩百萬『諮詢費』舊案,綠能建材廠被責令全面停產整頓!」
朱文浩食指在桌沿「叩、叩」叩了兩下。
綠能停產,協作區建材供應鏈直接斷裂,二期工地停擺,兩百多號工人窩工,整個物流園配套廠區的進度全部慢了下來。
督導組前腳鬆開繩索,環保局後腳便提刀進場。前後交替,步步緊逼。
舊帳翻起,環保新雷。林毅成的連環殺招,終於在清江縣的咽喉處,露出了最鋒利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