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雲沉壓在臨江市上空。
風捲起街道兩旁的落葉，打在黑色公車的玻璃車窗上，劈啪作響。
車碾過減速帶，駛入市府大院。
朱文浩推門下車，皮鞋踏在青石磚上，深色夾克敞著領口，步履沉穩地走進辦公大樓。
市長辦公室內，空氣冷滯。
林毅成坐在寬大的紅木桌後，銀邊眼鏡後的目光，釘死在桌面上那份來自北陵市的招商通報上。
市府秘書長立在兩步外，腰背彎著，連呼吸都放輕了。
大門敞開，朱文浩走入屋內，在客座沙發落座。
「文浩同志，北川重工毀約改簽北陵市。」
林毅成端起青瓷茶盞，吹開浮葉。
「江海省五十億的新能源項目，核心設備供不上，主廠房蓋起來也是個空殼。清江縣的招商環境，看來還得經受考驗。」
官腔拿捏得四平八穩。
林毅成算得清楚，北川重工是清江縣拉來的配套商，如今被人截胡，清江縣的政績大打折扣，他正好藉此由頭，把招商統籌權收歸市府。
朱文浩靠向皮椅，十指交叉搭在身前。
他沒去看那份通報，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將其平穩擱在茶几上。
「北陵市梁知遠副市長開出零地價，包攬全額違約金。」朱文浩語調清平，「人家拿著市財政的真金白銀來搶肉，清江縣確實攔不住。」
他平視林毅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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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北川重工這一走，江海省王總那邊發了話。設備供不上，東部新區的二期主廠房暫緩注資。」
朱文浩指節在茶几邊緣輕叩兩下。
「林市長，東部新區那二十億的基建款剛被省督察組解凍，正等著這五十億的主項目填坑。主廠房一停，那塊地，怕是又要荒下去了。」
林毅成握著茶蓋的手指一頓。
茶蓋磕碰杯沿，發出一聲悶響。
江海省的飛地模式，早把清江縣的配套和市府的主廠綁在了一根繩上。北陵市搶的是清江的客商，砸的卻是東部新區的飯碗。
林毅成指望這五十億項目在省委面前立威，一旦項目黃了，楊副書記那邊他根本交不了差。
「市府統籌全市大局，自然不會坐視不理。」林毅成放下茶盞，臉上的隨和收斂殆盡，「北陵市惡性競爭，擾亂全省產業布局。這事，市里會向省發改委要個說法。」
「有市長親自出面，清江縣百萬百姓就安心了。」
朱文浩從公文包里抽出北川重工的違約合同副本，推至桌面中央。
「梁知遠副市長的違約補貼承諾白紙黑字寫在上面。市府拿著這份鐵證去省里斡旋，底氣更足。」
他站起身，理平夾克衣領。
「縣裡還有秋收尾款要核，不耽誤市長進省城辦差。」
朱文浩轉身邁步離去。
木門合攏。
林毅成盯著桌上的合同副本，捏緊了手邊的茶盞。他本想看朱文浩的笑話，結果被人拿刀逼著，硬生生頂到了抗擊北陵市的最前線。
「備車。」林毅成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去京江，省發改委。」
朱文浩的公車駛出市府大院，一路返回清江縣。
車廂內，許潔翻閱著收集來的情報，眉頭深鎖。
「朱縣長，梁知遠這回下手太狠。半個小時就說服北川重工毀約。北陵市承諾的五免五減半，咱們清江勒緊褲腰帶也能咬牙湊出來。他們憑什麼搶得這麼順？」
朱文浩將視線從車窗外收回。
「不拼財力。」他接過情報文件，「看他們的人力底盤。」
紙頁翻動。
朱文浩目光落在一份北陵市提供的招商附加協議上。
「北陵是老牌工業基地。」朱文浩指著其中一項條款，「梁知遠拿出的是五千名熟練技工的現成名冊。北川重工的設備落地，插上電，這些人就能上流水線操作。咱們清江縣能給什麼？」
許潔喉嚨發乾。
清江縣這兩年招商引資熱火朝天，廠房蓋了不少，可勞動力全是從田地里洗腳上田的農民，連工具機的圖紙都看不懂。培訓一個熟練工，至少得三個月。
「資本算的是時間帳。」朱文浩合上文件，「半小時談成毀約，敗的不是財力，是咱們缺這三項底子：高級技工、重工業電力負荷、定製化供應鏈。」
車子在縣政府辦公樓前停穩。
朱文浩步入常務副縣長辦公室。吳德海早早等在裡面，急得在屋裡來回踱步。
「浩哥，北川重工跑了，底下幾個鄉鎮的招商專班全慌了神。大家正商量著提高稅收返還比例，去外省搶兩家備用企業回來填窟窿。」吳德海倒著苦水。
「叫停。」朱文浩在烏木大板桌後坐下，鋼筆在紙頁上划過，寫下指令。「全縣所有招商專班，即日起停止外出拉項目。稅收底線，誰也不准破。」
吳德海愣在原地：「那二期的配套怎麼補？」
「招得來，留不住，蓋再多空殼廠房也是白搭。」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喝下一口溫水，「地方治理，得先固本培元。北陵市給咱們上了一課。現在去外面搶，拼的是血本；把家裡的底子打熬結實，資本自己會來敲門。」
他看向許潔。
「梳理協作區內已經投產的三十八家企業。列出他們用工、用電、物流上的痛點清單。」朱文浩下達定策，「明天下午，縣政府召開中小企業閉門座談會。不念招商文件，只談怎麼解決現存問題。」
許潔領命，快步走入外間辦公區。
吳德海撓了撓頭，轉身去通知協作區管委會。
夜幕降臨，清江縣老城區的一處大排檔里。
油膩的桌面上，幾瓶啤酒已經喝空。炭火爐子上的烤串滋滋冒油，混著嗆人的煙火氣。
宏發五金的張老闆將一粒花生米拍在桌上，酒氣上涌：「縣政府明天開閉門會，開個屁用！綠能建材那種龍頭大廠，鎮裡給拉專線供電；咱們這些小廠，三天兩頭限電拉閘，訂單違約金都快把利潤賠光了！」
「就是！」旁邊永昌配件的王老闆猛灌了一口酒，「招商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現在人進來了，資源全往大企業傾斜。北川重工不來，那是人家看透了清江縣這虛假繁榮的底子！」
「明天會上，咱們三家聯合起來。縣政府要是拿不出增加供電配額的真金白銀，咱們也學北川重工，集體撤資！」第三家老闆壓低聲音，咬著牙說道。
啤酒瓶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三家小廠的規模雖不大，卻是協作區基礎供應鏈的關鍵一環。
次日午後，縣政府第二會議室。
茶水熱氣氤氳。三十幾位企業代表悉數落座。
朱文浩推門入內，沒有走向主位，拉開側邊的一張椅子，直接坐在代表們中間。
宏發五金的張老闆和另外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攥緊了手裡的停電損失清單。
這場解決內功的閉門會，尚未開場，暗流已在會議桌底洶湧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