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鎮躍進水庫大壩。
江風颳得人臉生疼。
新澆築的防滲牆灰白一片,橫亘在渾黃的江水與下游農田之間。
「你這叫雞蛋裡挑骨頭!」吳德海扯著嗓門,脖子上的青筋突起,指著一台超聲波檢測儀,「這牆我們二十四小時盯著灌的漿,憑什麼你拿個探頭掃兩下,就說有施工縫缺陷,要我們返工重修?省里的八千萬資金就等著這單子閉環,你今天若是卡脖子,黑石鎮的防汛還搞不搞了!」
站在他對面的男人五十出頭,穿著洗舊的灰色工裝,鼻樑上架著副厚底眼鏡。
省水利廳獨立專家,袁正川。
面對吳德海的怒火,袁正川連眼皮都沒抬,手裡拿著一根工程粉筆,在壩體上畫下一個大大的叉號。
「水利工程不認苦勞,只認數據。」
袁正川嗓音干硬,把一疊檢測報告拍在隨身的工程圖紙上。
「三號樁位第七分段,混凝土澆築存在一小時的冷縫停頓,內部應力無法釋放。豐水期水壓一上來,這道縫就是管涌的突破口。」
他推了推眼鏡,直視吳德海:「資金閉環是你們官場的事。我簽字,是對下游三萬條人命負責。這塊,必須拆了返工。」
「你……」吳德海踏前一步。
「退下。」
一道沉穩的聲音從壩尾傳來。
朱文浩踩著滿地碎石,邁步走上壩頂。深色夾克敞著領口,江風吹得衣擺翻飛,步履從容。
吳德海像是被抽走了力氣,退到一旁:「浩哥,他這擺明了是來找茬。一道不到兩毫米的冷縫,哪至於全盤否定……」
朱文浩沒有理會吳德海,徑直走到袁正川面前。
他不看人,視線直接落在被粉筆畫叉的壩面上。
「施工停頓的原因?」朱文浩語氣清平。
一旁的施工隊負責人陳泰滿頭是汗,趕忙湊上前來:「朱縣長,那天夜裡攪拌站跳閘,供料斷了四十多分鐘。我們當時做了表面粗糙處理才接的漿,覺得能應付過去……」
朱文浩偏過頭,看著陳泰。
「工程上有『覺得能應付』這條標準?」
陳泰不敢出聲,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朱文浩轉向袁正川:「袁工,實測數據站得住腳,這縫就是隱患。」
他沒有半句辯解,更沒有拿縣政府的大局施壓。
袁正川推了推眼鏡,審視的目光落在朱文浩臉上。他見慣了基層官員為了政績掩蓋瑕疵,像眼前這位直接認帳的,少見。
「這道縫,鑿開重修需要多久?」朱文浩問。
「重新切割、植筋、澆築,最快要十七天。」袁正川據實以報。
吳德海踏前一步:「十七天!八千萬REITs資金的審計核驗期限就剩十天了!超期無法閉環,這筆帳在省里就成了壞帳!」
「壞帳可以用以後的收益慢慢填。命沒了,拿什麼填?」朱文浩轉頭,直視吳德海,「在技術結論面前,閉上嘴。聽專家的。」
吳德海咬緊牙關,退後半步。
朱文浩指節在厚實的防滲牆上叩擊兩下。
「袁工。」朱文浩視線轉回,「新牆的毛病挑明了。舊壩的底子,袁工查過沒有?」
袁正川從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泛黃的檔案與幾張彩色聲吶圖,在圖紙板上攤開。
「這正是我要向縣政府報告的第二件事。」袁正川指著聲吶圖上大片的黑色陰影,「這是五年前那段防滲牆的底孔成像。根本沒有灌注高標號水泥,填的全是建築廢渣。」
他拿起那份蓋著「建源水利勘測中心」公章的歷史驗收報告。
「當年這份報告,完全是捏造數據。」袁正川語調中透著掩飾不住的鄙夷,「出具這種報告的人,是對水利科學的褻瀆。」
這是技術專家的蓋棺定論。
朱文浩的目光落在那份歷史報告上。蘇長明與建源中心的洗錢鏈條,在工程物理層面上,被徹底敲下最後一顆鉚釘。
這不再是官場上的傾軋口供,而是經得起百年檢驗的鐵證。
「建源中心的案子,市紀委已經在查。」朱文浩拿過那份歷史報告,「有了袁工的實測數據,這樁舊案翻不了案。」
他將報告遞給身後的許潔,轉身面對陳泰。
「三號樁的返工,陳總包攬。」朱文浩聲音在大壩上盪開,字字千鈞,「延誤的工期成本、鑿牆重修的物料費,綠能建材全額承擔。有沒有意見?」
陳泰擦乾額頭的汗,連連點頭:「沒意見!我們自己擔!」
「返工期間,下游農田的春灌不能斷。」朱文浩看向吳德海,「組織鎮上的抽水車,沿河道設臨時泵站。費用從鎮辦公經費里出。」
防汛、灌溉、追責,條分縷析。
袁正川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常務副縣長,心底那份對官僚的成見消散大半。
「朱縣長。」袁正川合上公文包,「十七天工期,我會全程駐紮在工地上。只要新澆築的牆過關,驗收報告我絕不拖延。」
「勞煩袁工。」朱文浩微微頷首。
這不僅是接納了一個專家的直言,更是給清江縣未來的百億基建,請來了一尊不講人情的技術門神。
大風獵獵,江水拍岸。
半日後,臨江市人民政府。
市長辦公室。
秘書長步履匆匆地走入,將一份蓋著水利局通報章的簡報放在紅木桌面上。
「市長,躍進水庫出狀況了。」秘書長腰背下壓,「省里派下去的專家袁正川,查出了大壩的施工縫。朱文浩沒護短,直接下令鑿開剛修好的防滲牆返工。」
林毅成端起青瓷茶盞,吹開水面浮葉。
「他親手斷了自己的後路。」林毅成喝下一口清茶,將茶盞平穩擱下。「十七天返工,REITs資金的閉環期肯定趕不上。省審計廳的考核節點一過,清江縣這筆八千萬的帳,就是一筆逾期未結的爛帳。」
秘書長接話:「朱文浩的年度政績,怕是要留下一大塊污點了。」
「他把身段放得再低,規矩上的死結也解不開。」林毅成摘下眼鏡,扯過絨布輕輕擦拭。「年底清江縣政府要出年報。有了這筆逾期壞帳,他在省里的名聲,就得打個折扣。」
他重新戴上眼鏡。
「通知市統計局和發改委,提前準備全市經濟數據的盤點。清江縣的年報,市里要好好幫他過過秤。」
清江縣政府,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檯燈的光暈照亮半張大板桌。
朱文浩正在批閱臨時泵站的燃油補貼清單。
許潔推門走入,將幾份文件理齊放在桌角。
「朱縣長,市里已經放出風聲,說躍進水庫工程延期,清江縣今年的經濟年報會很難看。」許潔眉宇間凝著肅氣,「市發改委甚至發了函,要求咱們提前上報資金逾期的說明材料。」
朱文浩將鋼筆擱在筆架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朱文浩靠向皮椅,十指交叉搭在身前,「林市長等著看咱們的年報笑話,那就讓他看。」
他平視著前方的虛空。
「年報漂不漂亮,不是靠紙面上的數據湊出來的。」朱文浩語調散漫,「十七天後,大壩落成。清江縣交出的,是一座經得起洪峰考驗的銅牆鐵壁。這本帳,比任何光鮮的數據都重。」
他站起身,走到行政區劃圖前。
「讓市里去盤算他們的數據。這幾天,把跨縣產業服務平台的架構搭起來。我們的眼光,得越過清江縣的邊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