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進水庫壩頂,江風卷著水汽迎面撲來。
兩台重型履帶式破碎機的合金鑽頭正鑿進剛澆築完畢的防滲牆。
混凝土塊伴著灰白色的粉塵層層剝落,翻滾著砸進下方江灘。
陳泰戴著安全帽立在飛塵中,大衣領口緊裹,雙眼熬得通紅,正拿手裡的對講機指揮工人清理廢渣。
幾百萬的物料錢打了水漂,工期全盤推倒,他沒吭一聲。
朱文浩發了話由綠能建材擔責,他認這個帳。
雷建華站在百米開外的背風口,捧著保溫杯,視線落在腕錶上。
「文浩同志,這牆拆得痛快。」雷建華吹了吹杯里的水面,「幾百萬的料錢說沒就沒,省里REITs資金的審計大限可不等人。」
他蓋上杯蓋。
「老百姓的地等著春灌,市府正盯著咱們。這十七天的工期一旦拖延,今年縣政府的年報上,躍進水庫就是個填不滿的黑窟窿。」
朱文浩負手立在一旁,粉塵落上深色夾克肩頭。
「窟窿留在紙上,大壩塌不了。」朱文浩視線依舊停在鑽頭上,「窟窿若是留在水底,淹的是下游幾萬百姓的命。」
「雷縣長把關行政大局,縣府的年報,我來主筆。帳算得清,就不怕數字難看。」
雷建華轉身走向公車。
只要停水期農戶鬧事,引發群體事件,市府的問責文件馬上就能下達。
大壩下方,黑水村的幾十號村民聚在引水渠旁。
主渠底端裂出蛛網般的口子。
水庫重修截斷水源,人群炸了鍋。
「這牆拆了重修,咱們地里的苗不得渴死?」
「鎮上說弄抽水機,機子在哪呢?淨拿嘴糊弄人!」
吳德海踩著膠鞋從泥坡上滑下來,手裡抓著捲圖紙。
幾輛重卡沿著土路開近,車廂板放下,十台大功率柴油抽水泵排成兩列。
「大伙兒往後讓讓,設備下車!」吳德海跨過泥坑指揮工人卸貨,「水管鋪設按村分組,別亂了套!」
他走到村民面前,拿圖釘將一張手繪進度表按在渠邊的木板上。
「牆沒澆好,是鎮裡監管不到位。專家讓拆,咱們就認。」吳德海拍了拍手上的灰。
「十七天返工期,水庫的水放不下來。」
「鎮裡從老江道抽水,臨時泵站二十四小時連軸轉,柴油錢鎮辦公經費掏。」
「你們地里缺多少方水,去村長那登個記,管子直接拉到田間地頭。」
李老栓磕了磕旱菸袋鍋:「吳鎮長,這機子真能頂十七天?別抽兩天就停了。」
「十七天,一天不差。」吳德海指著木板。
「每天澆築幾米,花了多少料,管子抽了多少方水,我每天早上八點在這塊板子上更新。」
「誰發現帳不對,直接去鎮政府指著我鼻子罵。」
村民們看了看木板,轉頭瞧著江邊正架設的粗水管,各自扛起鋤頭散開準備接水。
袁正川穿著洗舊的工裝拿著記錄本從壩底走上來,推了推厚底眼鏡。
朱文浩走上前遞過去一瓶礦泉水。
「袁工,臨時泵站的水壓,可還夠用?」
袁正川接過水瓶擰開喝了一口,扣緊瓶蓋:「水壓夠了。基層幹部能耐下性子挨罵,還能把實話講給老百姓聽,我這大半輩子跑工地見得不多。」
他翻開記錄本,抽出一張對摺的手繪圖紙遞給朱文浩。
「這是我前兩年在市里做水文調研時的底稿。」袁正川點著圖紙。
「東部新區有幾塊低洼地,早年是臨江市的天然泄洪區。」
「市府現在搞七通一平,為了湊面積,把泄洪主渠填了蓋廠房。一旦遇上洪峰,水排不出去,全得倒灌進地基。」
朱文浩接過圖紙,視線掃過上面的等高線與水流走向。
「專業的事,由專業的數據定論。」朱文浩將圖紙摺疊好放進夾克內兜,「袁工這筆帳,早晚能派上用場。」
袁正川拿著超聲波儀器轉身走向下一處檢測樁位。
夜色降臨,黑石鎮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檯燈光暈灑在烏木大板桌上。
許潔將一份《跨縣產業服務平台初擬框架》攤在桌前。
「朱縣長,安平縣和臨川縣的代表下午來過。」許潔翻開框架首頁。
「安平的鄭懷安書記對柴油泵站的應急流轉模式感興趣,想借去解決他們縣旱季灌溉的短板。」
「臨川縣的邵立誠書記還在觀望,怕咱們清江藉機吸走他們的骨幹技工。」
「利益沒落地,觀望是常態。」朱文浩執筆在圖紙上臨川縣的版圖處畫了個圈。
「臨川是老工業縣,技術底子厚,企業衰退留不住人。咱們搞基建返工,正好缺熟練的焊工和重型機械操作手。」
朱文浩筆尖停在白紙上。
「以跨縣產業服務平台名義,向臨川縣下一份勞務調配合同。」朱文浩落筆寫下批註。
「不挖人,只『共享』。借調期間,工人工資由綠能建材與協作區按日結算,直接打入工人銀行卡。」
「按人頭給臨川縣政府繳納一筆『產業協同管理費』。」
許潔握著筆記錄。
「用清江的錢養臨川的工人,還能給邵立誠增加縣財政收入。」許潔抬頭,「邵立誠拿了管理費,保住了工人的勞動關係和稅源,自然願意上桌。」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朱文浩將批好的框架推回去,「把帳算給他們看。水庫的返工期,正是平台磨合的演練場。」
第十七天清晨。
薄霧散去,江水拍擊著新落成的防滲牆。
平整的混凝土切面延伸至壩底深處。
袁正川拿著超聲波檢測儀的列印數據,在驗收合格報告上籤下名字。
「冷縫消除,灌漿密實度超標百分之十五。」袁正川將報告遞出,「這道牆,經得起洪峰。」
朱文浩接過報告遞給身後的財務。
「立刻上傳省發改委系統。」朱文浩出聲,「八千萬REITs資金,今日落帳閉環。」
吳德海抹了把掛著露水的臉。
陳泰摘下安全帽,拿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乾額頭的汗。
半日後,清江縣政府辦公樓。
許潔將一份《清江縣本年度經濟運行年報(草案)》放在烏木桌上。
「朱縣長,市統計局催了幾次。」許潔將幾份附表攤開。
「水庫返工墊資、臨時泵站開銷,加上綠能建材停產改造的空檔期。」
「縣裡第四季度的工業增速和基建投資回報率,被拉低了三個百分點。」
年報的各項增速曲線明顯下挫。
「林毅成在市里放風,說清江縣步子太大扯了全市的後腿。」許潔聲音壓低。
「他準備在下周的省委年終總結會上,拿這份年報做文章,向勞書記提議重新洗牌全市產業資源。」
朱文浩拿過年報翻開第一頁。
增速下滑、融資成本上升、審計整改通報赫然單列。
「諱疾忌醫,病入膏肓。」朱文浩合攏年報,提筆在封面上籤下名字。
「照原稿上報,一個數字都不准改。」
朱文浩將年報遞還給許潔。
「林毅成想拿光鮮的報表來稱量清江縣。」
「到了省委,咱們就讓他看清楚,這張不漂亮的年報背後,到底藏著多硬的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