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人民政府,市長辦公室。
青瓷茶盞在紅木桌面上磕出一聲悶響,茶水潑灑。
林毅成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際,深藍色西裝的衣擺有些僵硬。
省委年終總結大會上的那場風暴,餘威未平。
勞立國當場叫停東部新區的基建,派省防總與省發改委聯合調查。
這無異於在全省主官面前,生生扒下了臨江市府苦心經營的政績外衣。
市府秘書長立在書桌前三步遠,腰背下壓,額頭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省防總的調查組下午就到。」
秘書長咽了口唾沫,「帶隊的是省水利廳的副廳長,袁正川作為特聘專家隨行。」
「他們點名要去東部新區核心地塊,測算歷史泄洪流速。」
林毅成走回桌前,扯過紙巾,慢條斯理擦去桌上的茶水。
「低洼地填平蓋廠房,是為了全市產業轉型搶時間。」
林毅成語調四平八穩,臉上找不出半點挫敗的痕跡。
「大自然的水路,有枯水期和豐水期。水排不出去,不一定是下游沒留泄洪區,也可能是上游水庫泄洪調度不當。」
秘書長心頭一凜。
市長這是要倒打一耙。
「去一趟市防汛抗旱指揮部。」
林毅成將沾著茶水的紙巾丟進字紙簍。
「讓市水文局的老專家重新核算一份汛期調度模型。把東部新區內澇的潛在風險,歸結為清江縣躍進水庫在汛期盲目下泄流量。」
「材料做紮實,搶在省里調查組下車前,把這份模型報上去。」
轉移視線,將填湖造地的死罪,洗成上下游防汛調度的技術爭議。
秘書長領命,步履匆匆退出辦公室。
清江縣政府大樓,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空調送出暖風,烏木大板桌上鋪著全縣水系圖。
朱文浩安坐於藤椅中,手持鉛筆,在躍進水庫與東部新區交界的水道上畫下一道紅線。
吳德海大步跨入門內,帶進一股寒氣。
「浩哥,市里不要臉了!」
吳德海一巴掌拍在沙發扶手上,粗著嗓子開罵。
「市防汛辦剛發了內部通報,說咱們躍進水庫蓄水超標,嚴重威脅下游東部新區安全。要求咱們立刻開閘放水,騰出庫容!」
許潔拿著一疊傳真件走入外間,面色冷肅。
「不僅如此,市水文局的人已經到了東部新區工地。他們弄了幾台大型挖掘機,正在連夜回填土方,想把原來泄洪渠的痕跡徹底抹平。」
「省防總的調查組下午到,他們這是要毀屍滅跡。」
朱文浩將紅藍鉛筆平穩擱在筆架上。
「『積羽沉舟,群輕折軸』。」
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喝下一口溫水。
「林市長自知紙包不住火,打算把清江縣推出去當擋箭牌。只要咱們現在開閘放水,下游內澇就是事實。這口鍋,清江縣背定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既然市里想看泄洪的模型,咱們就帶上真傢伙,去現場陪他們好好驗一驗。」
朱文浩理平夾克衣領,平視吳德海。
「帶上老校長當年留存的鄉鎮水文日誌,再調兩台高壓抽水泵。備車,去東部新區。」
下午兩點,東部新區工地。
狂風卷著黃沙漫天飛舞。
幾台重型挖掘機轟鳴作響,機械臂揮舞,將成噸的黃土推入原本殘留的溝渠中。
市水利局局長披著軍大衣,站在風口指揮。
「快點!把那片窪地填實,壓路機上去壓平!」局長扯著嗓門吼叫。
幾輛掛著省城牌照的考斯特在工地外圍停穩。
省防總副廳長與袁正川推門下車。
看到眼前塵土飛揚的景象,袁正川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住手!」
袁正川大步向前,指著挖掘機。
「誰讓你們破壞水文原貌的!」
市水利局長迎上前,滿臉堆笑。
「袁工,省里領導辛苦。這是市府早定好的七通一平進度,這片窪地本就是爛泥塘,填平是為了防止雨季滋生蚊蟲。」
他遞上一份厚厚的報告。
「您看,這是市水文局剛出的調度模型。新區地勢安全,隱患全在清江縣躍進水庫。只要上游控制住下泄流量,這裡絕對沒問題。」
推卸責任,死無對證。
副廳長翻看著報告,眉頭微蹙。
一陣低沉的引擎聲劃破風沙。
清江縣的公車與兩輛滿載抽水設備的重卡穩穩停在考斯特後方。
車門拉開。
朱文浩踩著滿地黃土,步履平緩地走入工地。
吳德海提著幾本發黃的日誌冊跟在側後方。
「清江縣聽說東部新區防汛壓力大,特地送兩台抽水泵來支援市府大局。」
朱文浩語調散漫,在眾人面前站定,視線越過市水利局長,落在那些正在回填的挖掘機上。
市水利局長臉色一沉:「文浩同志,市府在這裡開展基建,清江縣跑來添什麼亂?」
「添亂不敢。」
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身前。
「只是看了市局的調度模型,發現缺了一組要命的數據。」
他偏過頭。
吳德海將發黃的日誌冊翻開,遞到省防總副廳長面前。
「這是清江縣水文站過去三十年的汛期實測記錄。」
朱文浩語氣清平,字字落地有聲。
「躍進水庫遇到百年一遇洪峰時,最大下泄流量是每秒八百立方米。」
「而這片被你們填平的窪地,原本是臨江市唯一的天然緩洪區,能吃下三千萬立方的蓄水。」
他看著市水利局長,眼神如刀。
「你們用黃土把三千萬立方的保命水缸填平了。現在要求上游水庫憋著水不放,是想讓大壩決堤,淹死清江縣下游的十萬百姓嗎?」
市水利局長乾咽了一口,硬撐著反駁:「這都是幾十年前的老皇曆!現在的管網排水能力早就不一樣了!」
「排不排得出去,挖開看看便知。」
朱文浩抬手一揮。
吳德海快步走向清江縣的重卡,抽出鐵鍬,帶著幾個工人直接走到挖掘機剛填平的地面上,用力挖了下去。
不到半米深,地下水「咕嚕嚕」地往外涌,帶著腥臭味。
袁正川推了推厚底眼鏡,走上前,用探杆探入水中,拔出測算刻度。
「地下水位極高,土壤飽和度超過臨界值。」
袁正川轉頭看向副廳長,聲音干硬。
「這下面原本是主行洪通道,強行填埋導致地下水系阻斷。別說主汛期,就是下場暴雨,這片廠房地基也會全部泡湯。」
鐵證如山,市局的模型成了一通廢紙。
副廳長臉色鐵青,將報告砸回市水利局長懷裡。
「毀壞天然行洪區,偽造調度數據。臨江市府的防汛,就是這麼糊弄省委的嗎!」
市水利局長雙腿打顫,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朱文浩負手立於風沙中。
「副廳長息怒。」
朱文浩端出顧全大局的姿態。
「隱患既然查明,補救才是當務之急。東部新區這塊地,工業承載力已到極限。」
「江海省五十億新能源項目的二期主廠房,若繼續建在這裡,投資安全無法保障。」
借力打力。
把防汛的死局,直接轉化為爭奪百億項目的最終判決。
「江海省那邊,省發改委會親自去溝通。」
副廳長壓著怒火。
「這塊地,即日起全面停工,接受省廳專項審查。」
「清江縣的防汛工作紮實,躍進水庫的調度權,由省防總直接提級管理,市里不准插手!」
釜底抽薪。
林毅成不僅丟了政績招牌,連對清江縣水庫的調度權也被省里徹底剝奪。
消息傳回臨江市府,林毅成看著辦公桌上被叫停的公文,閉上眼,靠向皮椅深處。
「市長,江海省王總發了函。」
秘書長聲音發顫,手裡的文件都快拿不穩。
「他們決定終止東部新區的投資計劃。二期主廠房,改址清江縣與安平縣交界的三岔河集散中心。」
「他們說,那裡地勢高,規矩嚴,錢投在那兒踏實。」
林毅成沒有睜眼。
清江縣不僅守住了盤子,還拉著安平縣,硬生生把市府碗裡的肉端了過去。
跨縣產業聯盟的雛形,已經踩著市府的屍骨立了起來。
「查。」
林毅成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從齒縫裡擠出來。
「朱文浩在省委現場會出風頭,現在又拿防汛做文章,風頭太盛,必有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