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人民政府,市長辦公室。
林毅成負手立在牆上的全域交通規劃圖前。
圖上那些代表省級幹線與市級支線的紅藍線條,如血管般鋪展交錯。
市府秘書長站在兩步外,手裡拿著交通局剛遞交的年度路網修築名額分配表。
「省防總進駐躍進水庫,江海省的主廠房又改址落在了清江與安平交界的三岔河。市長,我們在清江縣手裡的抓手,越來越少了。」秘書長語調發沉。
「抓手不在他們手裡,在市府的公章里。」
林毅成轉身,走回紅木大板桌前坐下。
他看著秘書長:「交通局今年的幹線修築指標,怎麼分的?」
「原計劃是東部新區占四成,清江至安平的三岔河支線占三成,剩餘分給臨川等老工業縣。」
「改了。」
林毅成端起青瓷茶盞,吹去水面浮葉。
「把三岔河支線的指標全拿掉,全部劃歸東部新區。」
「名目就寫:『搶修泄洪區周邊防災生命通道』。」
秘書長手一抖。
「市長,三岔河剛定下五十億的項目,沒這條省級幹線,他們的物流車隊只能繞行泥濘的老省道。每噸運費至少上漲三十塊。清江縣肯定要鬧。」
「讓他鬧。」
林毅成喝下一口清茶,將茶盞平穩擱下,發出一聲悶響。
「路權調配,是市府的法定裁量權。」
「不修路,我倒要看看他那百億廠房裡的貨,長沒長翅膀。」
清江縣政府大樓,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吳德海將一份市交通局下發的紅頭通報「啪」地一聲拍在烏木桌面上,臉漲得通紅。
「林毅成這是把咱們往死里整!」吳德海粗著嗓子,火氣壓不住。
「五十億的廠子馬上要動土,他一紙公文把幹線修築名額全拿走,去填東部新區那個爛泥塘!」
「老省道坑坑窪窪,貨車一繞,合作社出貨的物流成本得翻番!」
朱文浩安坐於藤椅中,深色夾克敞著拉鏈。他沒有去看那份通報,手裡轉著一支鋼筆。
「跟紅頭文件吵架,是下棋的大忌。」朱文浩將鋼筆擱在筆架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他打著防災生命通道的名義,你去市里鬧,就是不顧全市防汛大局。」
「那就眼睜睜看著他掐斷三岔河的命脈?」
「路不通,咱們自己搞集運。」
朱文浩視線落在牆邊的行政區劃圖上。
「安平縣的菜源也要走三岔河出境。單跑一趟虧錢,拼車分攤就能攤薄成本。」
他偏過頭,看向坐在客座上的許潔。
「許主任,你去一趟安平。找程硯秋縣長,談兩縣聯合集運的方案。用清江的冷鏈大車,統一裝載兩縣的農產品外銷。」
許潔合上筆記本,點頭應下。
下午,安平縣政府會議室。
空氣僵冷。
安平縣長程硯秋穿著一身深灰色職業套裝,雙手交疊,將一份收購清單壓在桌面。
許潔坐在對面,將聯合集運的草案推了過去。
「硯秋縣長,市里卡了幹線,物流成本上漲是實情。聯合集運,對安平也是止損的好辦法。」
程硯秋沒有去翻那份草案。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平視許潔。
「許主任,安平縣講大局,但安平的農戶得吃飯。」
程硯秋語氣乾脆利落,指尖敲擊著那份收購清單。
「市里斷了路,物流漲價,你們清江那幾個大採購商,轉頭就把多出來的成本壓在咱們安平菜農的收購價上。」
「一斤硬生生壓了兩毛!」
許潔眉頭微蹙:「採購商壓價是市場行為,縣政府不能強行干預……」
「市場行為,安平的農戶就得認宰?」程硯秋打斷她,態度硬朗。
「安平的滯銷菜就算全爛在地里,這聯合集運的庫門,今天也開不了。」
「除非清江先把壓價的問題解決了。」
閉門羹端得明明白白。
程硯秋護農心切,更算準了清江現在急需盟友,直接坐地起價。
許潔拿出手機,撥通了朱文浩的專線。
連線接通,按下免提。
「硯秋縣長,護農心切,理當如此。」朱文浩清平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在會議室內盪開。
「朱縣長,客套話解不了農戶的虧空。」程硯秋靠向椅背,「清江吃肉,安平連湯底都要倒貼,這聯盟結得沒意思。」
「商人趨利,就地壓價是本性,行政命令攔不住。」朱文浩語調散漫,「但咱們兩家,可以算一筆總帳。」
程硯秋沒有插話,等著下文。
「路被市府卡了,清江和安平現在是同一根繩上的螞蚱。與其在收購價上互相內耗,不如把利益焊死。」
朱文浩拋出底牌。
「集散中心的冷鏈服務收益,清江縣讓出兩成,直接作為集運物流補貼。」
「兩縣產生的運輸費用,不再按趟算,全部按實際裝車貨量的比例精準分攤。」
會議室內安靜下來。
程硯秋在腦子裡飛速盤算。
讓出兩成服務收益,這意味著清江縣是在割自己的冷鏈利潤,去填補安平縣農戶被壓價的損失。
不僅物流成本降了,安平還能從中分得清江的紅利。
「朱縣長這麼大方?」程硯秋目光微閃,「這等於是清江在倒貼安平的物流。」
「利不百,不變法。」朱文浩聲音沉穩,字字千鈞。
「把兩縣的利益徹底綁在一個帳本上,市府想逐個擊破就成了空談。」
「只要咱們把貨盤活,市府那條空蕩蕩的幹線,修得再寬,也不過是個擺設。」
程硯秋是個懂經濟的幹吏,自然明白這份承諾的分量。
她拿起簽字筆,在聯合集運的草案上利落地簽下名字,蓋上縣政府的公章。
「安平開門。」
程硯秋將文件遞還給許潔。
「首批滯銷蔬菜,下午裝車,進清江冷庫。」
傍晚,臨江市人民政府,市長辦公室。
林毅成看著桌上那份剛剛匯總上來的兩縣聯合集運通報,將手裡的鉛筆重重折斷。
他本想用物流成本憋死三岔河,朱文浩卻寧可割肉讓利,也要把安平縣徹底拉上戰車。
清安聯盟,踩著市府的路障,走通了。
市府秘書長立在書桌旁,遞上一份新整理出的卷宗。
「市長,您讓查的疏漏,有眉目了。」
秘書長壓低嗓音,指著卷宗上的一筆帳。
「朱文浩動用集散中心兩成的服務收益去補貼安平,走的是協作區陽光專戶。」
「雖然通過了縣國庫科的預算審核,但在這種跨縣的國有資產收益分配上,他沒有台向市國資委和市財政局提交專項資產變更報備。」
林毅成摘下銀邊眼鏡,扯過絨布輕輕擦拭。
鏡片後,那雙眼睛透出寒意。
「跨縣資產轉移不報備,這在法理上,叫私分國有資產。」
林毅成重新戴上眼鏡,將卷宗平穩合上。
「把這份材料送去市審計局和市紀委。」
「這把火,也是時候燒到他朱文浩個人的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