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委辦公大樓，市委組織部部長辦公室。
林毅成坐在客座沙發上，他拿起面前的青瓷茶盞，撥開水面浮葉，喝下一口清茶。
「趙部長，省委組織部考察組下周進駐。」
「清江縣的班子，到了該動一動的時候。」
趙東來合上手裡的幹部名冊，視線掃過去：「林市長覺得清江縣的班子哪裡不妥？」
「政令不通，各自為政。」
林毅成雙手交叉搭在膝上。
「劉海平同志空降下去，沒能統攬全局；雷建華同志守成有餘，魄力不足。至於文浩同志，能力強，但做事鋒芒太露，缺乏全域統籌的大局觀。」
「這樣的班子結構，駕馭不了百億級的產業盤子。」
他身軀前傾。
「市府建議，借這次省委中期考察的機會，對清江縣委班子進行深度重組。協作區的項目，必須交由市委市府信得過、懂大局的同志去掌舵。」
趙東來靠向椅背，沒接話。
林毅成打著統籌大局的旗號，實則是要借省委考察組的刀，把清江縣不聽話的刺頭連根拔起，徹底接管陽光帳本和江海省的資金。
「市府的建議，組織部會綜合考量。」
趙東來端起茶杯，打起太極。
「不過，幹部調整要看實績。清江縣剛和安平縣搞成了三岔河集散中心，省農業農村廳評價很高。這時候大換血，省委那邊需要一個站得住腳的理由。」
「班子內耗，就是最好的理由。」
林毅成站起身，理平西裝下擺。
「市府會提供詳實的研判報告。還望趙部長在考察組面前，多從市域經濟一盤棋的角度吹吹風。」
林毅成離開後，這股人事洗牌的暗風，當天下午便通過內線，吹進了清江縣政府大樓。
常務副縣長辦公室，排氣扇單調作響。
許潔將一份匯總的情報壓在烏木大板桌上。
「朱縣長，市府辦的人在加班趕材料。」
許潔聲音低沉。
「重點羅列了咱們縣這半年不服從市級統籌的違規行為。林毅成打算在省委考察組的座談會上，把清江縣委班子定性為『軟弱渙散、內耗嚴重』，直接推動換屆重組。」
朱文浩安坐於藤椅中，他翻開手邊的全縣春耕物資報表，鋼筆在紙頁上遊走。
「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朱文浩將批好的報表歸置到一旁，將鋼筆擱在筆架上。
「林毅成在具體的業務上壓不住清江，便想通過掀翻棋盤來奪權。他想給縣委班子扣上內耗的帽子，得看這帽子，有人願不願意戴。」
「劉海平和咱們有私怨。」許潔分析。
「他巴不得市府介入，把你調走。」
「私怨在政治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行政區劃圖前。
「劉海平是省委派下來的縣委書記，清江縣班子若被定性為內耗嚴重、不堪大任，第一個要被追責問責、灰溜溜調走的，就是他這個一把手。」
朱文浩轉過身，深邃的眼眸里透出洞察全局的漠然。
「林毅成這是拿劉海平的烏紗帽去祭旗。真到了生死關頭，我們的這位劉書記，會比任何人都渴望展現清江縣班子的團結。」
他理平夾克衣領，邁步走向門外。
「去縣委大樓。」
縣委書記辦公室內，煙霧繚繞。
劉海平靠在寬大的皮椅里，指間夾著一根燃了一半的香菸。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他也收到了市府準備推行人事大洗牌的風聲。
門被敲響兩下，未等他應答，朱文浩步履沉穩地走入屋內。
劉海平眉頭擰起，將香菸摁滅在菸灰缸里。
「文浩同志，進門前不知道等通報？」劉海平嗓音低啞。
朱文浩在客座沙發上落座，十指交叉搭在身前。
「事急從權。」
朱文浩語調清平。
「省委考察組下周就到，市府給清江縣準備的研判報告，劉書記想必已經心裡有數了。」
劉海平冷哼一聲：「市府要整頓基層班子，那是看你朱文浩平時獨斷專行、無視紀律，惹出了天大的眾怒。」
「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
朱文浩平視著劉海平，毫不避諱對方的敵意。
「林市長要整頓的，不是我朱文浩一個人，是整個清江縣的盤子。他在報告裡給清江縣定下的罪名，叫軟弱渙散，缺乏統攬全局能力。」
朱文浩身軀後靠。
「劉書記，這『軟弱渙散』四個字，打的是我的臉，砸的卻是你的飯碗。」
劉海平臉色變了，腮幫子上的肌肉緊繃。
「你空降清江，代表的是省委的眼光。」
朱文浩聲音不大，在屋內徐徐盪開。
「如果考察組一紙報告，判定你駕馭不了縣委班子，導致經濟脫軌。你覺得楊副書記和周省長，還會留你在臨江市繼續丟人現眼？」
「林毅成為了拿回協作區的控制權，早就把你當成了隨時可以拋棄的墊腳石。」
一番話，精準剖開劉海平極力迴避的殘酷現實。
劉海平恨朱文浩入骨，但他更清楚，對方說的是實打實的鐵律。
市府要重組班子，他這個掛名的一把手絕沒有好下場。
「你想幹什麼？」劉海平咬著牙根，吐出這句話。
「保住清江縣的盤子，就是保住劉書記的帽子。」
朱文浩端詳著茶几上的紋理。
「考察組要看班子戰鬥力，我們就交出一份無懈可擊的實績。」
朱文浩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平攤在桌面上。
「這是清安兩縣三岔河集散中心的首月運營財報。物流成本下降百分之二十，農戶收益提升。這份跨縣協同的政績，是縣委統攬全局、縣政府狠抓落實的結晶。」
他看向劉海平。
「下周考察組座談，劉書記親自拿著這份財報匯報。清江縣委班子精誠團結，政令暢通，各項經濟指標全省領先。誰敢說半個不字，就是顛倒黑白。」
劉海平盯著那份沉甸甸的政績單。
這是朱文浩親手打下的江山，現在卻當做籌碼，白白送給他充門面。
「你把政績讓給我？」劉海平眼底透出疑慮，「你會這麼好心？」
「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
朱文浩站起身。
「我爭的是清江縣的長治久安，不是一時的功勞簿。只要人事不亂，陽光帳本的規矩就破不了。」
朱文浩走向門外，腳步在門檻處停頓。
「劉書記，咱們的私怨，關起門來慢慢算。面對外人，清江縣的這堵牆，必須嚴絲合縫。」
木門合攏。
劉海平坐在皮椅里，看著那份財報，久久未動。
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個何等可怕的對手。
對方能將私仇與公利切割得乾乾淨淨，用利益將死敵逼成最堅固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