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厚達三十頁的報告砸在清江縣政府第二會議室的桌面上。
東陵區委書記杜紹衡坐在客座,深灰色風衣未脫,雙手交疊壓住報告。
坐在他身旁的,是臨江市環保、交通、教育三局的一把手。
「文浩同志,三岔河集散中心搞得紅火,清江、安平、臨川三地結盟分利。」杜紹衡開口,「但你們吃肉,東陵區不能光跟著吃灰。」
他將報告向前一推。
「這是市里三局聯合出具的外部成本核算單。十幾萬噸農產品走東陵幹線中轉,道路損耗誰修?物流車隊過境,工業排放指標全算在東陵頭上,環保局的罰款單都開到我辦公桌上了。還有臨川縣來黑石鎮務工的幾千名技工,子女就近擇校,把東陵區邊緣幾個鄉鎮的教學資源擠得乾乾淨淨。」
「這筆帳,林市長說得明白,不能只分稅收,不擔責任。」杜紹衡直視對面,「三縣要協同,就得先把東陵區這六千萬的隱性成本平了。否則,東陵境內的路,你們一輛冷鏈車也別想過。」
代縣長雷建華端著保溫杯的手頓在半空。
六千萬的外部成本,比躍進水庫的窟窿還大。
他看了朱文浩一眼,沒作聲。
朱文浩看都沒看那份報告。
「林市長這筆帳算得深,杜書記的數據理得實。」朱文浩靠向椅背,「跨縣產業不能只顧著分錢,把麻煩扔給鄰居。」
杜紹衡喉結滾了滾。
他準備了一肚子話,全堵了回去。
對方不僅沒拿省農業廳的批文硬頂,反倒認得乾脆。
「許主任。」朱文浩偏過頭。
後排的許潔翻開筆記本。
「把這份六千萬外部成本核算單,全額記入三岔河集散中心的年度運營總負債。」朱文浩定下基調,「從三縣每季度的稅收分成與勞務紅利中按比例劃扣,定期打入東陵區財政國庫。」
許潔低頭記錄。
雷建華轉頭看過去。六千萬真金白銀,連個價都不還?
杜紹衡眉頭壓低,審視著對面的年輕人。
「朱縣長認帳痛快。但協議上得寫清楚,錢不到位,東陵的卡口隨時落閘。」
「既然認了帳,規矩自然立在明處。」朱文浩雙手交叉擱在桌沿,「不過,杜書記今天帶著三局來要帳,要的真只是這六千萬的損耗補償?」
杜紹衡眼皮一跳。
「東陵區這幾年替市府挑大樑,東部新區的七通一平、前期的征地墊資,全是東陵區掏的錢。」朱文浩繼續開口。
「眼下省防總一紙禁令,東部新區無限期停工。市財政二十億凍結,東陵區墊進去的本錢成了死帳。」
朱文浩看著杜紹衡。
「路塌了可以補,教育資源擠占可以蓋新校舍。但東陵區公務員的工資、防汛搶險的預算,靠這六千萬,能補上那個無底洞嗎?」
會議室安靜下來。
市局的三位局長移開視線。事關市府資金爛帳,沒人敢接茬。
杜紹衡咬緊後槽牙,沒出聲。
東陵區財政已經見底,市府拿不出補貼,反倒推他出來當槍頭,去跟清江縣打擂台。
「林市長把杜書記推出來,是用東陵區當盾牌。」朱文浩站起身,走近大理石桌,「盾牌碎了,市府換一塊便是。但東陵區百姓的日子得過。」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兩份文件,攤開。
「這是清安臨三縣《跨縣協同利潤再分配及公共服務補償協議》。」
「除了那六千萬的分期補償,三岔河集散中心每天預留兩百噸平價優質農產品,通過東陵供銷社直供東陵菜市場。價格鎖定在成本線上浮五個百分點。」
朱文浩直視對方。
「東陵區財力吃緊,老百姓的菜籃子不能空。穩住物價,這是實打實的保障。」
他將第二份文件推過去。
「臨川縣技工家屬入學問題,清江與臨川共建兩所跨縣子弟學校,選址放在東陵區邊緣鄉鎮。」
「師資我們出,校舍租用東陵的閒置資產,租金照付。」
沒有施捨。
每一條都實實在在踩進東陵區的痛點裡。
杜紹衡盯著兩份協議。
拿不到市裡的現錢,跟清江縣簽約,菜源和租金能當場落地。
他伸手拿過簽字筆。
「朱縣長把帳算到這個份上,東陵區沒有不簽的道理。」杜紹衡在協議末尾簽下名字,蓋上東陵區委公章。
他遞還文件,語氣鄭重了些:「以後這三岔河的物流車,在東陵境內,一路綠燈。」
市局的三位局長坐立難安。
原本施壓的局,反倒添了對方的新盟友。
送走杜紹衡一行,雷建華捧著保溫杯。
「文浩同志,六千萬的口子說開就開,安平的鄭懷安和臨川的邵立誠那邊,你能交代得過去?」
「協議草案是許主任昨天連夜跑了安平、臨川,經兩地人大與縣委班子共同核算確認的。」朱文浩坐回藤椅。
「讓出小利,換來物流大動脈暢通。他們懂算帳,簽得痛快。」
雷建華一時接不上話。
原來連這六千萬的底盤,都提前備好了。
兩日後,臨江市人民政府,市長辦公室。
林毅成盯著桌上那份《四縣區農業與民生統籌協同備案錄》。
秘書長站在桌前,聲音放低:「市長,省委組織部考察組已經進駐市委招待所。明天上午,張海波組長找清江縣班子談話。」
「四縣同簽,清江縣的盤子大過了市府的控制。」林毅成將備案錄推開,「關於清江縣班子內耗的研判報告,遞交了嗎?」
「已經通過市委辦遞交給了考察組。」
林毅成端起茶杯。
「只要劉海平在座談會上倒苦水,坐實班子不和、政令不通。這四地同簽的協議,就是他們搞地方割據的鐵證。」
「省委重組班子,順理成章。」
次日上午,市委招待所。
省委組織部考察組組長張海波坐在主位。
清江縣委書記劉海平、代縣長雷建華、常務副縣長朱文浩依次落座。
張海波翻開材料,視線落在劉海平身上。
「海平同志,市里遞交的研判報告反映,清江縣委與縣政府在重大項目推進上存在分歧,班子凝聚力不足。你是班長,情況屬實嗎?」
雷建華端起水杯,餘光瞥向劉海平。
朱文浩坐在最外側,看著桌面。
劉海平從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裝訂好的冊子,遞到張海波面前。
「張組長,市里這些捕風捉影的報告,不足採信。」劉海平身形坐得板正。
「這是清江縣剛與安平、臨川、東陵達成的四地協同運營財報,以及前三個季度的全縣經濟匯總。清江縣的指標位列全市前茅。」
劉海平直視張海波。
「縣委統攬全局,縣政府狠抓落實。清江班子精誠團結,政令暢通。」
「若有內耗,這些跨縣的複雜項目,能在這大半年內全部落地見效?」
張海波翻開財報,看著上面各項數據和四縣區主官的簽字。
朱文浩拿起桌上的筆,在紙面點了點。
考察組副組長的筆尖剛落回本子。
會議桌上的紅機專線,急促地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