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電話鈴聲蓋過了紙頁翻動的聲響。
桌面的專線,平日裡極少發聲。
張海波伸手拿起聽筒。
「劉部長。」
電話那頭,省委組織部部長劉志勇的聲音沉厚如鍾,未帶絲毫寒暄:「海波,清江縣的班子座談,進行到哪一步了?」
「正在聽取劉海平同志關於跨縣協同運營的匯報。」張海波據實以答。
「不用聽那些市里遞上去的研判報告了。」劉志勇語調平穩。
「省政府何靜嵐處長的審計底稿,一小時前擺上了勞書記的案頭。市府東部新區挪用專項資金、違規質押的爛帳一塌糊塗。」
「反觀清江、安平、臨川三地的協同帳目,權責分明,底座紮實。」
張海波翻開手邊市委辦遞交的那份「內耗報告」,目光沉了下去。
「勞書記原話,『幹部的向心力,不在表面的一團和氣,而在能把幾十萬百姓的飯碗端平。』」劉志勇定下基調。
「清江縣的班子,不僅不散,而且戰鬥力極強。你們考察組的結論,要從基層實績出發,不要被某些人的成見蒙了眼。」
通話切斷,聽筒落回座機,發出一聲悶響。
張海波將那份「內耗報告」推到一旁,重新拿起劉海平遞交的四縣財報。
「海平同志。」張海波視線掃過對面三人,「這份財報,省委勞書記已經看過了。跨縣協同,打破行政壁壘,縣委統籌得力。市里那些捕風捉影的說法,省委組織部不會採信。清江縣的班子,是經得起考驗的。」
劉海平後背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濕透。
他僵硬地點了點頭,手心裡全是汗水。
若非朱文浩不計前嫌,硬生生把這份政績塞進他手裡,今天省委的定論砸下來,他這個「軟弱渙散」的縣委書記,此刻已經成了棄子。
雷建華端著保溫杯,大口喝著溫水,掩飾眼底的驚懼。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朱文浩沒有去看滿頭大汗的兩人,只看著面前的大理石紋理,指節在膝上輕叩兩下。
座談會波瀾不驚地結束。
半日後,臨江市人民政府,市長辦公室。
市府秘書長站在紅木書桌前,垂著頭,將省委考察組的最終定論複述了一遍。
「不僅沒有調整班子,張海波組長還在反饋會上,公開表揚了清江縣委的凝聚力。」秘書長乾咽了一口,「市府遞上去的那份內耗研判,等同於廢紙。」
林毅成端坐在寬大的皮椅里,手裡端著青瓷茶盞。
他沒有發火,目光透過銀邊眼鏡,看著漂浮在水面的殘茶。
「把死敵逼成同盟,用跨縣政績去堵省委的嘴。」林毅成將茶盞平穩擱下。
「我還是小看了這位常務副縣長的心胸。他不在乎劉海平拿走名分,只要保住清江縣的人事基本盤,他的陽光帳本就無人能破。」
「市長,何靜嵐的審計報告已經上交。」秘書長聲音更低了。
「市財政局預算處的幾份越權審批單被抓了現行。省紀委的專案組,下午已經帶走了預算處的兩名副處長。」
棄車保帥的時刻到了。
「違規操作,咎由自取。」林毅成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一份空白公文上籤下名字。
「市府堅決擁護省紀委的決定。東部新區的基建帳目,全面配合審計。出了蛀蟲,該刮骨療毒,絕不姑息。」
他將公文推給秘書長。
「既然清江縣的四縣協同成了省里的標杆,市府就順水推舟,發文表彰。」林毅成摘下眼鏡,扯過絨布擦拭。
「硬壓壓不住,那就用政策和榮譽把他們高高架起。站得越高,一腳踩空的時候,摔得才越碎。」
風穿過三岔河集散中心。
占地七十畝的恆溫庫外,十幾輛掛著臨川縣和安平縣牌照的重型卡車正在排隊裝卸。
朱文浩踩著厚底皮鞋,走在寬敞的水泥掛車道上。
許潔拿著平板電腦跟在身側。
「安平縣今日運抵蔬菜一千兩百噸,經脫水處理後,已全數通過清江物流車隊發往省城商超。」許潔點著屏幕上的數據。
「臨川縣第一批借調的五百名電焊技工,今早正式進入綠能建材廠的二期擴建工地。工資由協作區專戶按日結算。」
吳德海從一輛叉車上跳下來,拍掉手上的灰塵,滿臉喜色地跑近。
「浩哥!這集散中心一開,咱們的效率翻了倍。」吳德海指著遠處正排隊領日結工錢的農戶。
「安平的菜不爛地里了,咱們的車也不跑空趟了。東陵區那邊的平價菜市場反響極好,杜書記昨天還專門打來電話道謝。這四地聯盟,算是徹底盤活了。」
朱文浩在冷庫前停下腳步。
幾十名安平縣的菜農正從財務窗口領出厚實的現金。
「朱縣長!」一個穿著舊棉襖的安平菜農認出了他,隔著老遠揮舞著手裡的鈔票,「今年冬天,俺們家能蓋新房了!這全靠清江縣給俺們搭的冷庫!」
朱文浩朝那邊微微頷首,沒有走近攬功。
他轉過身,看著眼前龐大的物流運轉體系。
「『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朱文浩語調清平。
「老百姓認的不是什麼四縣協同的名頭,他們認的是拿到手裡的真金白銀。只要飯碗端得穩,這聯盟就堅如磐石。」
他看向許潔。
「市府那邊的表彰文件,是不是下來了?」
「下午剛到。」許潔眉頭微蹙,「林市長親自簽發,給咱們集散中心撥了三百萬的專項獎勵資金。這反常的舉動,底下不少人都在沾沾自喜。」
「捧殺而已。」朱文浩繼續向前邁步。
「他給榮譽,是為了把三岔河抬成全市的招牌。招牌立起來了,一旦江海省的主項目出問題,敗壞的就是全市的形象,市府就有名正言順的理由直接接管。」
吳德海撓了撓頭:「江海省的錢都進專戶了,王總那邊也說下周主廠房就破土動工。還能出什麼么蛾子?」
「資本逐利,市場無情。」朱文浩視線投向遠處陰沉的天際。
「林毅成退讓,不代表市場會風平浪靜。通知各鄉鎮,合作社的新一輪冬儲計劃暫停擴張,留足三個月的抗風險現金流。」
夜幕降臨,清江縣政府大樓。
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朱文浩坐在大板桌前,批閱著今日的跨縣資金流轉台帳。
每一筆劃扣,都在三方聯審的規矩下走得清清楚楚。
桌上的專線突兀地響了起來。
朱文浩將鋼筆擱在筆架上,接起聽筒。
「朱縣長,還沒休息。」
電話那頭,江海省能源國企副總王長林的聲音傳了過來。
與往日裡的熟稔客套不同,王長林此刻的嗓音透著幾分乾澀與沉重,甚至夾雜著疲憊。
「王總深夜來電,想必江海那邊有變故。」朱文浩靠向皮椅,十指交叉,直切要害。
聽筒里傳來打火機點菸的聲音,王長林深吸了一口,吐出濁氣。
「文浩老弟,瞞不住你。」王長林不再打官腔。
「國際新能源市場大盤跳水,上游原材料成本暴漲,總公司的出口訂單上周連續被砍了兩單。」
他停頓片刻,語速放緩。
「下午董事會開了緊急會議。為保現金流,集團決定全面收縮明年的產能擴張計劃。原定落在三岔河的五十億二期主廠房項目,董事會的意見是……無限期擱置。」
朱文浩的眸光在昏暗的光暈中凝住。
「不僅是擱置主廠房。」王長林的聲音里透著為難。
「已經開工的綠能建材配套訂單,總公司要求立刻砍掉三成。」
「還有臨川縣剛調過去的那五百名技工,恐怕……得裁撤一半。」
大盤跳水,資本抽身。
這不僅是清江縣的危機,更是剛結成的四縣聯盟面臨的第一次生死考驗。
如果訂單銳減,臨川縣的工人拿不到錢,安平縣的物流失去大客戶支撐,東陵區的平價菜供應失去資金反哺。
四縣聯盟,隨時可能在市場的寒冬中分崩離析。
而市府的林毅成,正站在高處,等著看這塊剛立起來的招牌砸得粉碎。
「王總。」朱文浩語調散漫,卻沒有半分慌亂。
「江海省的退路,我理解。」
「但這三成的訂單和一半的技工崗位,清江縣不退。」
他端起白瓷茶杯,杯里的茶早已冷透,他一口飲盡。
「明早八點,我帶人過江海省。」
「這筆下行的帳,咱們當面重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