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京江市郊的柏油路面,路旁枯黃的白楊樹幹向後疾退。
朱文浩靠在皮質椅背上,閉目養神。
膝上的手機振動起來。
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是趙秉璋的私人號碼。
朱文浩睜開眼。
趙秉璋是省發改委常務副主任,組織部長劉志勇的老部下。
剛才在八樓評審室,他當眾拍板撥下額度,會議才散不久,電話便追了過來。
事有變故。
朱文浩按下接聽鍵。
「文浩。」趙秉璋的聲音沉重,「劉強主任剛才過問了專項紓困額度的分配方案,他把文件壓在案頭,說資金流向清江縣的抗風險論證不夠充分,要在黨組會上再研究研究。」
朱文浩看著車窗外灰暗的天際,眼神清明。
劉強。
這名字在江南省官場算得上是個異數。
他原本是外公李振國一手提拔培養的骨幹,卻在關鍵節點和周省長夫人的妹妹結親,把自己女兒劉若冰嫁給了省長夫人妹妹的兒子。
借著這層裙帶關係,劉強徹底改換門庭,投入省長周志文的懷抱。
早前劉強初提發改委主任時,朱文浩曾借趙秉璋的手在程序上阻擊過他。
奈何周志文鐵了心要樹立這面旗幟,硬是頂著壓力將劉強扶正。
如今趙秉璋雖任常務副主任加以制衡,且長袖善舞打贏了幾次局部交鋒,但發改委的公章終究捏在劉強手裡。
沒有一把手的簽字,這筆保命的救市資金就走不出省直機關的大門。
更何況,劉強背後還站著周志文省長。
「『研究研究』,就是無限期擱置。」電話那頭,趙秉璋嘆了口氣,「劉強主任性格偏軟,但護食極緊。他卡這筆錢,擺明了是替周省長和楊副書記在下面找平衡。文件不簽字,我這邊走不完法定撥付程序。」
「趙主任,辛苦。」朱文浩語調清平,「卡住就卡住。您在那邊不用硬頂,我再想辦法。」
通話切斷。
手機擱回大腿上,發出一聲悶響。
許潔坐在旁側,手裡攥著剛才會議上的保底合同複印件。
「怎麼回事?」她聲音發緊,「資金被卡了?」
「劉強主任要重新論證清江縣的抗風險能力。」朱文浩拿起一旁的保溫杯,擰開杯蓋。
許潔眼底透出焦灼。
她清楚這筆錢對清江縣的分量。
江海省五百名技工的轉崗補貼、綠能建材的降負荷運轉,全指著這筆紓困額度。
沒有這筆錢,老百姓的飯碗保不住,朱文浩在清江縣百戰百勝的威望就會出現裂痕。
市府的林毅成正愁找不到突破口,一旦清江縣資金鍊斷裂,巡視組便能長驅直入。
「咱們得趕緊回省城找劉部長斡旋。」許潔合上文件夾。
「不用回。」朱文浩喝下一口溫水,將杯蓋擰緊。
他偏過頭,視線落在前排副駕駛的聯絡員張浩背上。
「小張,給周旭縣長的聯絡員打個電話。」朱文浩下達指令,「請周縣長一小時後到我辦公室,有要事相商。」
張浩應聲,利落地翻出手機撥號。
許潔看著朱文浩從容的側臉,腦中脈絡逐漸貫通。
周旭。
省長周志文的侄子,空降清江縣掛職副縣長。
這大半年來在清江縣處處碰壁,前有蘇長明毒土案坑了他一把,後有旭日投資的舊帳把柄捏在朱文浩手裡,滿心指望著靠江海省的百億項目撈足政績,好調回省城。
「你這是……」許潔壓低聲音。
「許主任,換個說辭。」朱文浩雙手交叉,「去省發改委為清江縣爭取項目資金,這是周縣長分內的職責。為全縣五百名工人保住飯碗,也是他掛職期間該有的擔當。」
以利相交,利盡則散。
用大義與政績裹挾,周旭就算明知是坑,也得閉著眼往下跳。
公車駛入清江縣政府大院,天空飄起零星的細雨。
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朱文浩走到烏木大板桌後落座。
門被推開兩下,周旭穿著考究的銀灰色西裝步入屋內。
「文浩同志,聽說你剛從省城回來。」周旭在客座沙發坐下,理了理領帶,「江海省那邊的紓困資金,談得還順利?」
周旭比任何人都關心這筆錢。
江海集團收縮產能,他的招商政績大幅縮水,全靠這筆資金保住最後的基本盤。
朱文浩沒有立刻接話。
他拿過一個乾淨的玻璃杯,提起熱水瓶,倒了七分滿的白水,推到茶几對面。
「資金定下來了,省發改委產業處劃了六成給臨江市,專項落地咱們清江。」
朱文浩坐回藤椅,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周旭眼中迸出喜色,端起水杯:「這是大好事!這筆錢一到,咱們協作區的盤子就穩了,江海省那邊我也有個交代。」
「錢是批了,但走不出省直機關的大門。」
朱文浩一句話,將周旭剛端起的水杯釘在半空。
「什麼意思?」周旭眉頭壓低。
「省發改委的劉強主任把文件壓在了案頭。」朱文浩語調散漫,只說事實,不論派系,「理由是需要重新評估清江縣的抗風險能力,要在黨組會上擱置再議。」
周旭臉頰肌肉繃緊,水杯重重磕在茶几上。
劉強壓下這筆錢,壓的不僅是清江縣的財政,更是他周旭眼看就要到手的政績!
他在清江縣耗了這麼久,就指望這單買命錢回去交差,現在被發改委一個主任卡住脖子,這讓他如何能忍。
「他劉強好大的官威!」周旭咬著牙「省委勞書記親自定的調子,保民生底盤,他一個發改委主任敢擅自做主卡基層救命的錢?」
「程序上的事,劉主任要審慎把關,法理上挑不出錯。」朱文浩看著周旭,「但這筆錢拖一天,臨川縣那五百名借調工人的轉崗補貼就發不出來。老百姓等米下鍋,江海集團也等著看縣府的履約能力。」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行政區劃圖前。
「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背對著周旭,「這五百個家庭的生計,全系在這一張紙上。我在這縣裡走不開,市府的林市長又成立了全域統籌巡視組,明天就進駐清江,我得留下來應對。」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周旭身上。
「周縣長曾在省直機關歷練,對省里的行政流程門清。這趟去省發改委溝通協調的擔子,縣政府想交託給你。」
冠冕堂皇的大義,實打實的利益驅動。
周旭站起身,扯了扯緊繃的西裝下擺。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劉強是周志文省長提拔的人,他作為周省長的侄子親自上門要錢,這叫大水沖了龍王廟。
劉強若是不給面子,那就是打周家的臉。
「為了全縣大局,這趟省城我跑。」周旭答應得乾脆利落。
他必須去,不去政績就全打水漂了。
「那便有勞周縣長。」朱文浩端起手邊的白瓷茶杯,喝下一口溫水,「相關數據台帳,許主任會整理好交給你。縣裡等著你的好消息。」
周旭拿著文件袋步履匆匆地離開。
許潔從外間走入,將辦公室的木門合攏。
「周縣長這趟去,劉強就算百般不願,顧及周省長的臉面,也得把字簽了。」許潔收拾著桌面的亂紙。
朱文浩將鋼筆擱在筆架上。
「他簽了字,趙秉璋在常務副主任的位置上,就能拿著這份『特事特辦』的批文,在黨組會上做文章了。」
許潔收拾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用周家的人,去破周系的局。」朱文浩端起茶杯,吹去水面浮葉。
「這把火,燒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