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旭邁出常務副縣長辦公室的門檻。
厚重的木門合攏，咬合音沉悶。
走廊的風穿堂而過。周旭臉上方才的表情潮水般褪去，西裝下擺一理，步子邁開，走向自己的副縣長辦公室。
外間辦公桌後，聯絡員李興正在核對下鄉文件。
李興是首都周家本族人。周旭調任清江縣掛職時，直接將他帶了過來擔任貼身聯絡員。基層這攤水渾，知根知底的家生子用著順手。
「小李。」周旭腳下不停，留下一句交代，「你在外面守著。接下來的半小時，任何人不見，電話一律擋回去。天塌下來也得等我開門。」
李興合上文件夾，站直身子：「明白，周縣長。」
周旭反鎖裡間的實木門。
他走到落地窗前，從西裝暗袋裡摸出手機。手指在按鍵上按下一串十一位號碼。
這是江南省長周志文的私人號。不經大秘陳星，直達天聽。
電話撥通，響了半聲被切斷。
周旭捏著手機等。省長那個位置日理萬機，不方便接聽是常態。但他清楚，看到這個號碼，對方很快會騰出空來。
不到十分鐘，舊手機在掌心震動起來。
周旭按下接聽鍵，聲音壓低，透著恭敬：「叔。」
「怎麼樣？」電話那頭，周志文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起伏，伴隨著鋼筆批閱紙頁的沙沙聲，「計劃進行得順利？」
「順利。一切如叔所料。」周旭看著窗外灰暗的天際，「朱文浩走投無路了。劉強主任卡住那六成紓困額度，他沒去省里硬頂，把我推了出來，讓我去發改委跑這個項目。」
周志文在那頭輕笑一聲，笑聲裡帶著上位者俯瞰棋盤的從容。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這筆錢走不出省直機關的大門，也知道只有借周家的牌子，才能敲開劉強的門。」周志文語調平緩，「他以為用縣裡五百個工人的飯碗和大義，就能把你架在火上烤。」
「他哪裡知道，劉強壓下那份文件，本就是我們在省里布的局。」周旭接口。
那六成的專項紓困額度，誰拿回清江，誰就是力挽狂瀾的功臣。周志文提拔的劉強故意卡脖子，為的就是逼朱文浩低頭，逼他把這份政績拱手讓給周家。
「不可輕敵。」周志文的筆尖停頓，「他在基層能把盤子鋪這麼大，甚至在省委現場會上讓林毅成下不來台，靠的不全是運氣。不過……」
電話那頭傳來端起茶杯的聲音。
「江南省的這盤大棋，馬上要換棋手了。他引以為傲的靠山，要動一動了。」
周旭握緊手機，屏住呼吸：「叔，您是說……勞書記？」
「他在江南省待了四年了。」周志文喝下一口茶，「前陣子雷震的案子宣判，首都借著這個案子，在各地方推動了一場自上而下的掃黑除惡行動。江南省交出了一份滿分答卷。」
「論功行賞，勞書記也是時候該動一動了。這既是規矩，也是大勢。」
周志文聲音里透著洞悉朝堂的厚重：「首都中組部的劉常務，壓不住的。何況，勞書記背後的老領導，那位許老爺子還在。這種層面的博弈，我們插不上手，順勢而為。」
周旭心跳加速，問出最核心的問題：「去什麼位置？」
「首都政法方面的負責人。」周志文吐出幾個字，「順理成章跨過那道最關鍵的門檻。」
多少封疆大吏一輩子都在那道隱形的門檻外徘徊。勞立國這一步，可謂登天。
「勞書記高升，江南省委書記的位子，誰來接任？」周旭追問。
周志文沉默片刻。
「目前還沒定論。」周志文開口，語氣篤定，「不過，極有可能是我。首都周家，還有你父親，都在全力運作。到了這個節骨眼，江南省的盤子絕不能出亂子。」
周旭血往上涌。若親叔叔接掌江南省，他這清江縣副縣長的含金量將成倍翻漲。
「先不說這個。」周志文將話題拉回正軌，「你借著去省發改委的機會，把資金的事按計劃辦妥。拿到這筆錢，你就是清江縣的大功臣。」
「我會親自跟臨江市委負責人溝通，讓他提議，提名你進入清江縣委常委班子。至於具體分管什麼職務，後續再定。」
入常！
周旭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在清江縣耗了大半年，受盡了空降兵的窩囊氣，終於等到了翻盤的機會。
「我明白。叔，我這就去辦。」
「穩著點，掛了。」
電話切斷。周旭平復著胸腔里的起伏。他將舊手機收進內兜，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大步走出辦公室。
三樓，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窗外雨絲綿密，敲打著玻璃。
朱文浩站在窗前，看著一輛黑色公車駛出縣委大院，尾燈在雨幕中漸漸模糊。
那是周旭的車。
許潔走入，將新整理出的跨縣勞務結算單壓在烏木大板桌上，走到他身側。
「朱縣長，周縣長出發去省城了。」許潔壓低聲音。
「他這趟去，能把錢拿回來。」朱文浩沒有收回視線。
許潔面露不解，透著幾分隱憂：「周旭拿了這筆救命錢回縣裡，那五百個工人的轉崗補貼有了著落，可他的威望也就立起來了。市里肯定會藉機提拔他，甚至讓他進常委班子。咱們這不是白送他一份登天梯？」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朱文浩轉過身，走回大板桌後落座，端起那隻白瓷茶杯。
「你以為，省發改委的劉強敢卡這筆錢，是他自己做的主？」朱文浩吹去水面浮葉，「那是周省長在背後授意。他們叔侄倆唱雙簧，想借這筆錢逼我低頭，順便給周旭撈足入常的政治資本。」
許潔愣在原地，很快反應過來：「您早看穿了？那為什麼還由著他去搶這個功勞？」
「因為大雨將至。」
朱文浩喝下一口溫水，將其平穩擱在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江山是百姓的，飯碗是工人的。這筆真金白銀只要落進清江縣的專戶里，就能保住產業鏈不斷，保住老百姓過冬的口糧。」
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桌沿，看著桌面。
「用誰去換這筆錢，不是換？」
「他要政績，我給他政績；他要入常，縣委有他的位子。他自以為是執棋的人，卻不知自己不過是替我清江縣運糧的腳夫。」
朱文浩指節在桌面上叩擊兩下。
望著窗外。暴風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