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一夜。
清晨,一輛掛著清江縣特殊牌照的公車碾過地面積水,在清江縣政府辦公大樓前停穩。
周旭推開車門,踩著皮鞋踏上台階,銀灰色西裝下擺沾著幾點泥星。他手裡攥著一個密封的牛皮紙袋,步履生風。
這是省發改委批覆的六成專項紓困資金,也是他在清江縣翻身的籌碼。
縣政府常務會議室。
排氣扇在天花板上嗡嗡轉著。雷建華坐在主位,手裡捧著保溫杯。
周旭進門,徑直走到長桌右側落座,將牛皮紙袋平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雷縣長,文浩同志。」周旭坐直身子,「批文下來了,專款定向用於江海省項目的轉崗補貼與供應鏈保底。錢下午就能進縣裡專戶。」
底下幾個局委辦負責人挺直的後背塌下些許。錢一到位,臨川借調來的五百名技工有了著落,綠能建材的爐火也算保住了。
雷建華擰開杯蓋,喝了口水,保溫杯擱回桌面。「周縣長這趟省城跑得辛苦,給咱們清江縣立了大功。」
「江海省項目的危機解除,協作區的底子算穩住了。」雷建華換了話音,「咱們縣政府管的是全縣一百二十萬百姓。總不能光盯著黑石鎮那一畝三分地。」
他從公文包抽出份文件,向前推去。
「縣政府辦剛草擬的《清江縣鄉鎮財政預算均衡分配方案》。」
雷建華雙手交疊,壓在文件上。
「這大半年來,縣財政的資源、人員配額、新增補助,全往黑石協作區傾斜。協作區吃肉,周邊鄉鎮連湯都喝不上。」
「山區雙嶺鎮的校舍漏雨沒錢修,沿江幾個村的堤壩需要加固。」
他直視朱文浩。
「如今有了省里專款兜底,黑石鎮喘過氣了。我提議,將原定下半年撥給協作區的兩千萬新增基建補助,全部削減。這筆錢,按人口、財力與服務半徑,重新分配給山區和偏遠鄉鎮。」
這招把刀架在了朱文浩脖子上。開口反對,就是搞山頭主義;點頭同意,黑石鎮那幫跟著他打天下的基層幹部,免不了要生怨。
吳德海推開摺疊椅站起身,脖子上的青筋突起。
「雷縣長!黑石鎮的稅收占全縣大頭,協作區招商引資更是我們沒日沒夜跑出來的!」吳德海粗著嗓子抗議,「現在果子結了,您一紙文件就要把新增補助全砍了?不給馬吃草,還想讓馬跑得快,哪有這個道理!」
「吳鎮長,注意會場紀律。」雷建華靠向椅背,「這裡是縣政府常務會議,不是菜市場。財權調配,要講全縣的大局,不能由著性子護食。」
他轉頭看向朱文浩,等著反擊。
朱文浩靠在椅背里,深色夾克敞著領口。
他沒去翻那份分配方案,端起白瓷茶杯喝了口水,茶杯擱在桌沿。
「雷縣長統籌全縣大局,這份分配方案,做得很及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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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文浩開口,語調清平。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吳德海定在原地,看著前方的朱文浩。
雷建華乾咽了下口水,手指在保溫杯上敲了兩下。他準備好的壓制話術,被這句贊同全堵了回去。
「黑石鎮這兩年確實跑得太快,資源過度集中,難免造成縣域發展失衡。」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山區的學校要修,沿江的堤壩要建。削減協作區的新增補助,去補齊偏遠鄉鎮的短板。這項提議,我完全贊同。」
他順水推舟,將預算分配的刀把子讓給雷建華。
雷建華調整坐姿,硬著頭皮接下話茬。
「文浩同志能有這個大局觀,縣政府的工作就好開展了。」
「不過,重新分配預算,法度得先立清楚。」
朱文浩抽出鋼筆,在白紙上劃下兩道橫線。
「縣長操刀切蛋糕,合情合理。但財政講究契約精神。原定下撥給黑石鎮的資金里,有三項已經簽署了正式施工與採購合同。」
他抬眼,平視雷建華。
「互助養老食堂的三期擴建工程款;冷鏈物流園的冷媒更換尾款;安平縣菜農的第三批保底收購預付款。」
「這三筆錢,白紙黑字蓋了公章,總計八百萬。這是政府的信譽。」
朱文浩將鋼筆擱回筆架,磕碰聲清脆。
「新增的計劃內補助,雷縣長可以全盤統籌。但這八百萬已簽合同付款,必須保留在支付序列第一順位,雷打不動。」
「只要雷縣長保證這八百萬不拖欠,剩下的錢,縣府悉聽尊便。」
雷建華臉上的笑意僵住。
名義上的分配權讓出去了,最核心的民生帳和企業信譽,卻用契約紅線焊成了鐵板。剩下那點錢,雷建華要去分給十幾個鄉鎮,光是應付「分不均」的抱怨,就夠他喝一壺。這口鍋,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已簽合同受法律保護,理應履約。」雷建華咬緊牙關,「剩下的資金,由縣財政局重新做盤子。」
會議散場。
雷建華拿起那份分配方案,步履匆匆離去。
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吳德海跟進門,一腳踢在沙發腿上,帶起一陣灰塵。
「浩哥!雷建華這是明搶!咱們辛辛苦苦攢下的家底,您就這麼大筆一揮,讓給他去做好人了?」
吳德海喘著粗氣,「鎮裡的幹部現在怎麼想?大夥跟著您干,到頭來預算被砍了,這讓底下人怎麼服氣!」
許潔走進外間,將幾份會簽文件放在桌角。
朱文浩拿起熱水瓶,倒了兩杯白水,推到茶几對面。
「喝口水,把火氣壓下去。」朱文浩坐回大板桌後,聲音沉穩。
吳德海沒碰水杯,梗著脖子站在原地。
「德海。」朱文浩端詳著行政區劃圖上的清江縣版圖,「你在這個位置上,看到的是黑石鎮的一畝三分地。如果我也只盯著這一畝三分地,那清江縣的盤子,就永遠合不到一塊去。」
吳德海愣住了。
「黑石鎮現在有產業、有食堂、有新路。」朱文浩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在雙嶺鎮的位置畫了個圈,「可一百里外的山區,老百姓連下雨天出門都得蹚泥水,小學的房頂還在漏風。這種失衡長久下去,黑石鎮就會成為全縣仇視的靶子。」
他轉過身,將筆丟回托盤。
「為官一任,手心手背都是肉。雷建華為了奪權去分錢,客觀上卻幹了一件平復地方矛盾的事。既然他願意拿著刀去切這個燙手的蛋糕,我何必去爭這份得罪人的差事?」
吳德海喉結滾動,滿腹委屈消散。
「咱們護住已簽的民生帳,保住了黑石的底線。」朱文浩走回桌前,「剩下的,讓雷建華去頭疼。他拿著那麼點預算,要去平息十幾個窮鄉鎮的胃口,這碗水,他端不平。」
吳德海徹底醒悟,撓了撓頭,端起水杯一飲而盡:「浩哥,我懂了。咱們這是站在高處看他唱戲。」
「去告訴鎮裡幹部。」朱文浩坐下,拿起鋼筆,「黑石鎮要從要錢的鄉鎮,變成能造血的樞紐。以後的日子,靠自己掙,別指望縣裡的補助。」
吳德海應聲退下。
許潔整理著桌面文件:「朱縣長,預算一砍,黑石的基建進度受限。雙嶺鎮那邊要是拿不到足額撥款,矛盾只怕要升級。」
「這是必然。」朱文浩視線落在文件上,「雷建華的刀切下去,見不到肉,底層幹部的火氣就會往縣裡涌。」
傍晚時分,臨江市人民政府,市長辦公室。
林毅成看著縣裡傳來的預算會議通報。
市府秘書長立在桌前:「市長,雷建華拿到了預算分配權。朱文浩退讓了。」
「他不是退讓,他是把雷建華架在火上烤。」林毅成將通報推在一旁。
「雷建華那點預算,根本堵不住山區的窟窿。通知雙嶺鎮的書記唐守義,明天市里有個偏遠山區調研會,讓他來參會。」
林毅成摘下銀邊眼鏡。
「清江縣內部的火,得從最缺錢的地方點,燒起來才夠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