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書記辦公室內，煙味嗆人。
劉海平盯著面前那份由紀委出具的黨內警告處分意見，指節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青瓷菸灰缸里的菸頭跟著跳了跳。
他空降清江縣多日，處處被朱文浩壓制。
如今好不容易抓到黑石鎮長吳德海越權開白條的把柄，一個不痛不癢的警告，他不甘心。
抽屜里的家信還鎖著，催促他儘早拔除朱文浩的羽翼。
「龐書記，紀委辦案重證據，縣委管大局重影響。」
劉海平沒有去拿桌上的簽字筆，將文件推了回去。
「這事影響惡劣，上常委會討論定奪。」
用縣委常委會的行政權威去強壓紀委的專業判斷，劉海平要硬來。
龐建國提著舊公文包，腰背筆直。
他合上黑皮記事本，沒有辯駁，轉身走出辦公室。
下午兩點，縣委三樓常委會議室。
排氣扇單調轉動。
長桌兩側，常委們悉數落座，空氣壓抑。
劉海平端坐在主位，手裡捏著吳德海那張被撕成兩半又拼湊起來的撥款單複印件，目光掃過全場。
「同志們，黑石鎮長吳德海擅自越權，憑一張條子就想從縣財政要走三百二十萬。」
劉海平嗓音低啞，官腔拿捏得十足。
「這是把縣財政當成自家的提款機！我提議，不僅要免去吳德海的鎮長職務，黑石鎮黨政班子也要進行一次作風整頓。」
代縣長雷建華端著保溫杯，吹去水面浮葉。
朱文浩安坐於左側首位，深色夾克敞著領口。
他沒有去看劉海平，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劉書記說得對，財政紀律是紅線，誰也不能碰。」
朱文浩開口，語調清平，聲音在會議室內徐徐盪開。
「吳德海越權許諾，不僅要罰，還要重罰。縣紀委給出的黨內警告、全縣通報批評，恰如其分。」
劉海平手背敲擊著大理石桌面：「三百二十萬的違規承諾，一個黨內警告就想輕輕揭過？這是包庇自己人！」
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喝下一口水，將其平穩擱下。
「罰得重不重，看定性。」
朱文浩平視劉海平。
「第一，錢沒撥出去。國庫科長侯廣生依法拒付，未造成縣財政一分錢流失。」
「第二，吳德海承諾的對象是綠能建材停工待崗的工人，為的是平息群訪，沒有將一分錢裝進自己腰包。」
朱文浩指節在桌面上叩擊兩下。
「主觀為公，客觀未遂。按照黨紀處分條例，這屬於工作方式簡單粗暴。」
他看著劉海平，毫不退讓。
「若是對一個在一線扛雷維穩的基層幹部直接免職，以後清江縣遇到群體事件，哪個鄉鎮長還敢出面協調？」
劉海平握著鋼筆的手指收緊，筆桿在他指間發出輕微的呻吟。
龐建國適時翻開記事本，聲音冷硬：「縣紀委查閱了近三年同類案件的卷宗。市里下發的指導意見明確，只要不涉及貪腐、未造成重大損失，應以容錯糾錯為主。強行免職處理，缺乏法理支撐。市紀委案管室不會批覆。」
劉海平拿不掉吳德海的烏紗帽，只能退而求其次。
「就算不免職，黑石鎮的班子作風鬆懈是事實。」劉平強撐官威，「縣委有權派工作組下去督導整頓。」
「整頓可以。」朱文浩順水推舟，從公文包里抽出幾份信訪通報攤開，「不過，既然要查作風，全縣得一碗水端平。雙嶺鎮校舍修繕手續不全導致拖延，沿江鄉鎮防汛台帳帳實不符。縣委督查室不如一併派工作組下去，查個底朝天。」
雷建華放下保溫杯，打起太極：「抓作風建設是長期的事，不能搞一陣風。吳德海同志的問題，既然紀委有了定論，就按紀委的意見辦。精準問責，才能服眾。」
縣長一表態，大局已定。
劉海平孤掌難鳴，藉機擴大事態的圖謀，在制度與多方利益的制衡下化為泡影。
兩日後，黑石鎮大院。
縣紀委的通報下達。
吳德海拿著那份黨內警告的處分決定，站在鎮政府門口的大白板前。
底下聚滿了各村的支書和合作社的農戶代表。
吳德海粗著嗓子，將檢討書從頭念到尾，當眾撤回了對綠能建材工人的違規承諾，並宣布按照合同約定執行轉崗補貼方案。
人群中沒有嘲笑。
底下的基層幹部看著這一幕，心裡生出實打實的敬畏。
連朱縣長最鐵的舊部，碰了財政的紅線照樣挨罰挨通報。
陽光財政的鐵規，在這清江縣的地界上，比任何人情都硬。
那些原本還想著鑽政策空子的供應商，紛紛收起了私心。
清江縣政府，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落日餘暉灑在烏木大-板桌上。
朱文浩批閱完當日的工程結款單，蓋上鋼筆帽。
桌上的紅機專線突兀地響起。
朱文浩拿起聽筒。
「文浩。」電話那頭，臨江市委副書記李延年的嗓音沉肅，「清江縣這次處分自己人，市里看到了。規則能管住自己人，這說明制度是有效的。比你一個人在上面說了算要強。」
「法不阿貴，繩不撓曲。」朱文浩靠向皮椅，「縣裡的盤子大了，規矩不立成鐵板，遲早要出亂子。」
李延年在那頭停頓片刻，話鋒一轉。
「不過，新一輪的縣級副職與重鎮幹部的考察快啟動了。你們清江縣的幹部培養，不能總圍著黑石協作區打轉。」
朱文浩眸光微凝：「李書記的意思是？」
「市委組織部要求你們擴大候選名單來源。」李延年拋出定策，「山區的幹部、財政專業口子的骨幹，都要進入視野。偏遠鄉鎮也要有上升通道。準備一份新的候選名單交上來。」
通話切斷。
朱文浩將聽筒放回座機。
他沒有立刻動作，視線投向牆邊的行政區劃圖。
手指在空中虛劃，從市區的方向，點向雙嶺、沿江幾個偏遠鄉鎮。
他提筆，抽出一張空白信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