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市人民政府,市長辦公室。
林毅成放下手裡的紅色專線。
「楊書記批了。」他端起青瓷茶盞,吹去水面浮葉,「省委考察組今天進駐清江。考察核心只有一條,清江縣的盤子,到底是不是他朱文浩一個人的獨立王國。」
市府秘書長立在兩步外,腰背前傾。
「市長看得很準。」秘書長語調發沉,「清江這大半年勢頭猛,全靠朱文浩強壓各方。考察組一旦認定清江離了他轉不動,這就是最大的政治隱患,提拔的事,省委必然擱置。」
林毅成喝下一口清茶,茶盞磕在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制度容不下隻手遮天的人。」
林毅成摘下銀邊眼鏡,扯過絨布擦拭鏡片。
「盯緊清江。遇到突發狀況,他那包攬一切的慣性改不掉。只要他越權插手各局委辦的法定職能,『破壞行政規矩』的定性就做實了。」
清江縣委大樓,三樓常委會議室。
排氣扇在天花板上單調轉動。
省委組織部考察組組長張海波端坐主位,面前攤開幾份厚實的卷宗。
劉海平坐在右側,背脊挺直,端著茶杯的手指扣得很緊。
雷建華坐在他對面,低頭翻看著工作筆記。
「同志們,這次半年跟蹤考察,省委領導有明確指示。」
張海波翻過一頁紙,聲音在屋內徐徐盪開。
「清江縣成績顯著,勞書記很認可。但一個百萬人口的大縣,各項工作不能全繫於一人之身。」
「考察的重點,是看縣域治理體系的韌性。剝離個人威望,各項制度能否照常履職。」
一語定調。
劉海平端起茶杯,水汽模糊了他嘴角壓不住的弧度。
這道緊箍咒套下來,等於徹底縛住了朱文浩的手腳。
遇到麻煩,朱文浩若出面兜底,便坐實了「一言堂」;若不出面,底下那些錯綜複雜的利益盤子即刻就會散架。
雷建華靠向椅背,心裡打起算盤。縣政府的日常審批權,總算要完完整整回到縣長手裡了。
朱文浩安坐於左側首位,深色夾克敞著領口。
「張組長把關制度,理應如此。」他十指交叉搭在桌沿,「制度立住了,官印交給誰,老百姓的日子一樣過。」
木門被人推開,腳步聲急促。
許潔拿著一份帶有機要編碼的傳真件邁入會議室。
她徑直走到朱文浩身側,將文件壓在桌面上。
「江海省王總發來的急件。」許潔壓低聲音,字句分明。
朱文浩拿過傳真。
白底黑字,蓋著江海省能源集團的公章。
國際新能源市場大盤跳水,上游需求轉弱,集團董事會決議,即日起壓縮清江加工企業與臨川改造生產線三成採購訂單。
產業寒冬,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雷建華看清文件抬頭,臉色變了。
「三成訂單?」他挺直腰板,聲音拔高,「臨川縣借調過來的五百名技工怎麼辦?綠能建材的庫存怎麼消化?處理不當,全縣要面臨大面積待崗!」
劉海平眉頭擰成死結。
張海波不動聲色地看著。
實打實的危機端上了桌,這是檢驗班子運轉最好的試金石。
會議室內安靜下來,幾名局委辦負責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朱文浩。
以往這種關頭,常務副縣長會當機立斷,越級調度資源,強壓各方。
市府的林毅成等的就是此刻,只要他一句話把盤子攬過去,考察組筆下的「個人獨斷專行」就成了鐵證。
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喝下一口溫水,將其平穩擱下。
他沒有發號施令。
「周旭。」
朱文浩偏過頭,視線落在末位。
周旭一愣,坐直了身子。
「你負責就業與招商專班。」朱文浩語調清平,「按照應急預案,這五百名技工的勞動關係確認、輪崗培訓費用核算,多久能拿出章程?」
周旭咽了口水,翻開手邊的文件夾。這大半年在基層摸爬滾打,底帳早已爛熟於心。
「按跨縣勞務合同第三條執行。」周旭合上文件夾,聲音沉穩,「停工期間實行短工時制。企業承擔底薪,差額走縣裡轉崗培訓補貼。名單核實需要半天,資金測算明早交到縣長案頭。」
朱文浩頷首,轉頭看向國庫科科長侯廣生。
「侯科長,轉崗培訓備用金,帳上還有多少?」
侯廣生推了厚底眼鏡,公事公辦。
「兩百一十萬。這筆錢在第三支付順位。啟動需雷縣長簽批,並附帶預算調整報告。」
朱文浩視線轉向雷建華。
「雷縣長,資金調度歸縣財政統籌。救急的錢,您來批。」
雷建華僵在座位上。
皮球踢回了他的腳下。
本該是朱文浩越權兜底的雷,全落入了既定的行政程序里。
「情況緊急,自然按預案辦。」雷建華乾咳一聲,「侯科長把單子理出來,下午送我辦公室。」
張海波在旁邊看著,拔下鋼筆,在記錄本上寫下幾行字。
危機砸在桌面上,沒有誰越級指揮。
球,踢給了專班負責人周旭。
帳,回到了國庫科長侯廣生的案頭。
雷建華簽批,成了繞不開的關口。
這盤棋,沒了朱文浩,依舊在轉。
朱文浩靠向皮椅。
「許主任,撤掉這月招商簡報上所有樂觀預測。」他下達指令,「把真實庫存和停工數據,全量報送市府與省里。」
雷建華一驚:「這數據報上去,清江縣的經濟指標就很難看!」
「報假帳填不飽肚子。」朱文浩平視雷建華,「凜冬將至,留足準備時間,總好過雪崩時被埋在底下。」
半日後,臨江市人民政府。
林毅成看著清江縣報上來的真實虧損台帳,指節在桌面上叩擊。
秘書長立在一旁,遞上省委考察組的簡報。
「市長,朱文浩沒接招。」秘書長聲音乾澀,「他把事情全分了下去。周旭管安置,雷建華批資金,侯廣生守國庫。考察組在簡報里評價,清江縣域治理體系成熟,權責分明。」
林毅成摘下眼鏡,扯過絨布擦拭。
他精心準備的「一言堂」陷阱,被對方用一套運轉自如的制度擊得粉碎。
「他連難看的經濟報表都敢交。」林毅成重新戴上眼鏡,眼底透出寒光,「大盤下行,單靠他縣財政那兩百多萬,養不活五百個工人。」
他拿起桌上的全域規劃圖。
「省里有一筆產業紓困額度,專門對衝下行風險。」林毅成敲擊著圖紙,「通知各縣區,明天上午召開產業調度會。清江縣既然坦承困難,市府理應統籌全市資源。這筆省級額度,市府統一出面去爭。」
次日上午,市府第一會議室。
各縣區主官悉數落座。
林毅成端坐在主位,手裡壓著那份清江縣的虧損台帳。
「各位,江海省訂單縮減,清江加工企業承壓。」他定下基調,「市府決定,以全市名義向省里申請專項紓困額度。資金到位後,由市里統一調配,優先保障重點基建項目平穩過渡。」
打著救市的名義,要拿救命錢去填東部新區的基建窟窿。
朱文浩安坐於椅中,深色夾克敞著拉鏈。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向桌面中央。
「林市長統籌全局,理當如此。北陵市分管工業的梁知遠副市長,帶著全套技改數據,正向省里申請這筆額度。北陵市出具了詳實的工人名冊與訂單損耗表。」
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市府要代表臨江去爭,若拿不出比北陵更具體的保崗方案,這筆錢到了省里,一分也落不進臨江的帳上。」
林毅成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
朱文浩把臨江與北陵的競爭擺到檯面上。
市府想拿錢去填基建,省里要的是保就業的數據。拿不出清江縣的工人名冊,林毅成在省裡面前連談判的資格都沒有。
「市長親自帶隊去省里,必能凱旋。」朱文浩站起身,理平衣領。
他把市府架到了與北陵市貼身肉搏的火架上。
不爭,產業流失市府擔責。
爭,這筆錢就只能實打實地用在工人身上,市府截留不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