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江市,省政府二號會議室。
省長周志文坐在橢圓形長桌主位,手裡壓著一支紅藍鉛筆。
他的目光在兩份分別印著「臨江市」與「北陵市」抬頭的紅頭文件上掃過。
林毅成端坐在左側,深藍色西裝沒有一絲褶皺。
他剛做完匯報,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盞,撇去水面浮葉。
「周省長,臨江市申報的這筆專項紓困額度,將由市府全盤統籌,優先向東部新區高新產業鏈傾斜,確保全市年度工業總產值不掉出第一梯隊。」
林毅成話音四平八穩,依舊是那套以規模換支持的邏輯。
坐在右側的北陵市副市長梁知遠笑了一聲,將手裡的茶杯平穩擱在桌面。
「林市長,大盤下行,訂單滿天飛的時代過去了。」
梁知遠伸手點著自己的材料。
「保產值是好聽,但東部新區連個投產的廠房都沒幾座,拿什麼保?拿基建鋼筋去湊工業產值?」
梁知遠看向周志文。
「周省長,北陵市是老牌工業基地。我們申請這最後一份專項額度,不求拉高產值,只求技術改造不斷檔。」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詳盡的裝訂冊,推至桌面中央。
「這是北陵市排查出的十三家瀕危骨幹企業名錄,以及我們與銀行聯合擬定的訂單托底方案。」
「每一分錢下去,都能直接穩住兩條以上的生產線。」
梁知遠有備而來,招數狠辣務實,直接打穿了臨江市那個假大空的統籌外殼。
周志文拿起北陵市的材料翻看兩頁,鉛筆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
會議室內安靜下來。
林毅成握著茶蓋的手指,頓在杯沿。
他清楚周志文的底線,這位主抓經濟的省長,最恨在下行周期里拿救命錢去吹水。
市府準備的那套「統籌轉型」說辭,在梁知遠的乾貨面前,成了浮在水面的油花。
林毅成的餘光瞥向坐在後排的朱文浩。
把朱文浩帶來省城,本就是讓他來頂北陵市的火力。
朱文浩安坐於椅中,深色夾克敞著領口。
他沒有開口,十指交叉搭在膝上,看著桌面紋理。
等林毅成杯子裡的水涼透,朱文浩才抬起頭。
「梁市長務實,北陵市的技術底座確實厚。」
朱文浩語調清平,從身側的皮包里抽出一本沒有封皮的台帳,起身走到長桌前。
「但機器是冷的,開機器的人是活的。」
「寒冬里,保機器還是保人頭,這筆帳得算清。」
他將台帳推向周志文。
「周省長,這是臨江市清江縣出具的《市縣就業與轉型實名制計劃》。」
周志文目光移向那本簡陋的台帳。
「裡面沒有產值預測,沒有招商大餅。」朱文浩聲音沉穩,「全是虧損數據。綠能建材停產兩條線,五百名借調技工待崗。這些爛帳,清江縣一分沒藏。」
梁知遠插話:「既然爛了帳,還有臉來省里要錢?」
「爛的是過剩的產能,護住的是工人的飯碗。」
朱文浩平視梁知遠,翻開台帳第一頁。
「我們不拿省里的錢去填企業的虧空。這筆紓困額度若落戶臨江,全部打入勞務專戶,定向用於這五百名工人的轉崗培訓補貼。」
「企業降負荷,工人實行短工時輪換。」
「機器可以停一半,但勞動關係一個不解除。」
他指節在紙面上叩擊。
「周縣長帶領就業專班,逐一核准了這五百個人的身份證號和銀行卡號。錢到市里,直達工人兜里。」
「只要飯碗在,人在,等明年市場轉暖,這套熟練的供應鏈一天就能重新拉滿。」
周志文看著台帳上那密密麻麻的指紋和名單,拿筆的手懸在半空。
「擠干水分,只保底盤。」周志文將紅藍鉛筆擱下,「文浩同志,你們縣裡倒是實在。」
「這套擠水分的方案,是在林市長的親自統籌下形成的。」朱文浩退後半步,將主舞台讓了出來。
「林市長要求臨江市所有縣區,不得隱瞞真實庫存,絕不拿虛假產值邀功。」
「市縣聯動,保就業才是第一要務。」
林毅成拿著茶杯的手停在原處,隨即調整了坐姿。
朱文浩這是把一張絕殺的底牌,硬生生塞進了他的手裡。
有了這份實打實的工人名冊兜底,他在省長面前的統籌大旗,瞬間立住了。
「周省長。」林毅成順勢接下話茬,語氣懇切,「臨江市府的態度很明確。不保落後產能,只保產業工人。」
「這筆額度,市府將設立專項帳戶,一分不少地監督落實到這些產業鏈的末端環節。」
他看向梁知遠。
「梁市長保的是機器,臨江保的是民生。孰輕孰重,相信省里自有考量。」
梁知遠臉頰的肌肉抖動兩下,答不上來。
拿機器跟幾百號人的飯碗比分量,在省領導面前天然不占理。
周志文拿起筆,在臨江市的申請文件上籤下名字。
「這筆額度,給臨江。」
周志文蓋上筆帽。
「毅成同志,市縣聯動保就業,這個口子開得好。專項資金由市府統籌,這五百個工人的飯碗,你得給我端平了。」
「出了漏子,我拿你是問。」
「省長放心,市府定當嚴抓落實。」林毅成鄭重應諾。
會議結束。
走出省政府大樓,京江市的寒風颳過台階。
林毅成走在前面,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落後兩步的朱文浩。
「文浩同志,這台子你搭得不錯。」林毅成語調里透著幾分審視,「把市府推到前面,借我的名義去拿錢。」
「額度拿到了,實權在市府。這筆錢由市財政統籌調撥。」林毅成雙手插在西裝褲兜里,「清江縣以後在工業和產業上的調度,必須服從市府的整體規劃。」
「這種越級上報的戲碼,下不為例。」
「林市長既然接了統籌的印,那這五百人的飯碗,就有勞市府多操心了。」
朱文浩理平夾克衣領,臉上看不出情緒。
兩人走向各自的公車。
朱文浩坐進後排,車輛啟動。
許潔坐在旁側,剛掛斷電話,拿著記事本的手指收緊。
「朱縣長,周旭剛打來的急電。」許潔遞過記事本。
「江海省王長林總那邊壓不住了。」
「集團總部駁回了我們提出的短工時保底方案。」
朱文浩目光落在那本記事本上。
「大盤跌破了成本線,王總說,總部寧可支付兩千萬的違約金,也要全盤撤資。」
「那五百名技工不僅沒有短工時,下周一開始,直接強制裁員。」
車廂里只剩下輪胎碾過路面的胎噪。
省里的紓困額度剛剛批下,還未焐熱,資本的斷臂屠刀已然提前落下。
這點保命錢,填不平跨省巨頭撤資砸出的無底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