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車駛出大院。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機械地刮掃，抹去一片水痕，又迅速被新的雨絲覆滿。
車子沒有調頭駛向臨江高速入口，而是沿著京江市的主幹道，徑直朝省委組織部方向開去。
朱文浩靠在後排皮質座椅上，視線從窗外倒退的街景收回，落在副駕駛座上。
「小張。」
朱文浩語調清平，不帶多餘的情緒。
聯絡員張浩立刻挺直脊背，轉過半個身子：「老闆。」
「劉部長的秘書，你打過電話了嗎？」
「聯繫過了。」張浩吐字清晰，「林大秘書說，劉部長知道您要來，特意把上午剩下的時間都空了出來。交代您到了，不用通報，直接上去就行。」
朱文浩頷首。
車廂內恢復了安靜。
江海省能源集團的撤資急電，是一把懸在清江縣頭頂的鍘刀。
五十億項目全面叫停。
五百名技工的飯碗砸碎。
剛剛結成的四縣聯盟，隨時會在資金枯竭中分崩離析。
林毅成在市府等著看這齣大廈將傾的戲。
但朱文浩沒有讓車掉頭回去補窟窿。
補破網，永遠填不平資本決堤的洪水。
要攔洪水，得去源頭築壩。
許潔坐在旁側，看著身旁這個面對百億死局依舊穩如泰山的男人。
「文浩。」
許潔壓低嗓音，這是出了縣政府大門，她極少使用的私下稱呼。
「我這邊從首都得到的確切消息。」
她指節在簡報上點了一下。
「省里的勞書記，要動了。」
「周省長，將接任新一屆江南省委書記。」
車廂內只剩下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響。
朱文浩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手指在膝蓋上規律地叩擊了兩下。
省委一二把手的交接，這在江南省官場無異於一場地震。
「難怪。」
朱文浩靠向椅背，眼底浮現出一抹看穿迷局的清明。
「難怪周省長剛才在二號會議室里，表現得那麼通情達理。親自拍板，把六成的紓困額度批給臨江，甚至當眾敲打北陵市的梁知遠。」
他將手邊的礦泉水瓶平穩擱在扶手箱上。
「他即將登頂，接掌全省大盤。這個時候，他需要的是一個穩字，是一個能保住民生底座、不生亂子的江南省。表揚清江縣的實績，是在為他自己塑造一個務實、顧大局的准書記形象。」
許潔點頭：「新官上任的台子，他得提前搭好。」
「台子搭好了，角兒怎麼排？」
朱文浩視線轉向許潔，拋出核心問題。
「周省長高升，留下的省長位置，到底是誰來接手？」
這才是江南省接下來的風暴眼。
誰坐上這個位置，誰就能左右全省的產業布局與國企資金走向。
許潔聲音更低了幾分。
「周省長的心思很明確，他希望自己的副手，常務副省長吳建國能夠順勢上位。」
許潔條分縷析，「兩人搭班子多年，用著順手，理念一脈相承。」
「事情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朱文浩看向窗外。
「楊副書記在省委副書記的位子上，熬了多少年？這次若是再上不去，等過了年齡線，大概率就得退居二線了。這是他仕途上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他會這麼簡單地讓步？」朱文浩語氣中透著篤定，「他背後站著的可是首都組織部的劉常務，更是代表的江南省本土派，劉家少了一個雷震，楊書記他們絕不會輕易放手。」
許潔將目光投向朱文浩。
「爺爺在電話里也是這麼說的。」她提及身在首都高層的祖父，帶來最深層的風向，「這又是一場龍爭虎鬥。但是，首都那邊，可能有截然不同的考慮。」
「另外派人空降？」
「對。」許潔端正坐姿，「雷震那個政法委書記的案子雖然結了，但他在江南省深耕多年，背後牽扯的利益網盤根錯節。首都借著掃黑除惡的由頭拔了這根釘子，對江南省本土勢力的防備心並沒有減弱。」
「為了防止地方勢力做大，打破吳建國和楊副書記的拉鋸戰，首都極有可能直接派一個人過來，徹底攪渾江南省這池水。」
一盤大棋，在狹窄的車廂里被推演得纖毫畢現。
朱文浩十指交叉，搭在身前。
他等的就是這個空檔。
江海省能源集團是省屬國企，王長林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違抗省政府的直接行政指令。
只要在省長的位置上，坐上一個願意為清江縣托底的人，那五十億的撤資決議，就是一張隨時可以撕毀的廢紙。
「風物長宜放眼量。」
朱文浩開口，聲音在車廂內沉穩迴蕩。
「既然這池水註定要渾，咱們不妨再添一把柴。」
他看著許潔，拋出謀劃已久的棋局。
「我倒是有個特定的人選，能接這省長的位子。」
許潔目光微閃，心頭一跳，隱隱猜到了那個名字。
「但這需要你牽個線。」朱文浩沒有直接點破，「我必須和勞書記，有一次不受任何省直機關干擾的直接對話。」
勞立國即將高升首都，他的臨別舉薦，在中央組織部的分量極重。
只要勞立國肯出面保舉，這步險棋就活了一半。
「我明白了。」許潔乾脆利落應下，「我會動用家裡的關係去安排，最遲明天晚上，定好地點。」
朱文浩頷首，視線轉回車內。
「省里正在進行人事調整的角力，這股風很快就會刮到下面。」
他看著許潔，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實。
「你的位置，也該動一動了。」
許潔記錄的筆尖停住。
「我打算把縣府辦主任高明，提拔到副縣長的位置上去。」
朱文浩安排著縣裡的後手。
這位高主任是朱天和早年在基層的舊部，行事穩重。雖然與市審計局那位鎩羽而歸的副局長同名同姓，但在清江縣政府這個大院裡，他是朱文浩用得最順手的管家。
「他騰出來的位置，你來接。」
朱文浩平視許潔，定下名分。
「把副字去掉。縣政府辦公室主任，統攬全縣後勤與調度中樞。」
許潔輕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什麼。
她將文件收攏，手指在牛皮紙袋邊緣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朱文浩看著她的動作，沒有說話。
「我這趟來找組織部劉部長，為了我父親的事情。」
朱文浩將話題重新拉回正軌。
「父親在京江市主抓黨建，這些年的成績有目共睹。」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公文包。
「這次調整，就是最好的機緣。」
車輪減速。
黑色公車穿過省委組織部大院的電動伸縮門，在辦公主樓的台階前穩穩停下。
雨勢未減。
張浩推開車門，撐開黑色的長柄雨傘，遮在車門上方。
朱文浩理平夾克衣領，踩著皮鞋踏入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