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兩道扇形弧線。
朱文浩靠在後排,闔著雙目。
從上午在省府與梁知遠爭紓困額度,到下午敲定組織部劉志勇的退路,他中間沒有片刻停頓。
前排副駕駛座上,聯絡員張浩坐得筆直,記事本壓在膝頭。
握方向盤的司機是許潔托家中長輩特意調來的退伍兵,在軍區拿過規程比武頭名。
遇上積水路面,油門與剎車銜接平順,車廂內並無顛簸。
許潔側頭看著後排歇息的人。
車速緩了下來,轉向市委大院的門崗。
武警核驗過通行證,抬杆放行。
黑色的車滑入主樓前坪,泊在花壇邊緣。
朱文浩睜開眼,推門踏上被雨打濕的水泥地面。
張浩撐傘跟在側後方。
許潔坐在車廂里,手掌按在膝上,沒有動身。
后座皮椅的夾縫裡,手機發出沉悶的震動。
這是朱文浩的私人機子,屏幕亮著,白底黑字映出「蘇清寒」三個字。
許潔拿過機子,拇指在按鍵上停了一息,滑向接聽。
「清寒,你好,我是許潔。」
她先開了口:「文浩的手機落在車上了。他剛進市委大樓見朱天和書記。有緊急的事嗎?」
電話那頭頓了片刻,隨即傳來紙張翻動的微弱沙沙聲。
「那晚點我再打給他。」蘇清寒的聲音依舊清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是關於蘇長明的事,我想同他聊聊。」
「好,我會轉達給文浩。」
通話切斷,屏幕轉暗。
許潔握著機子,視線掠過市委主樓灰白色的外牆。
臨江市紀委辦案區,蘇清寒將聽筒擱回座機。
昨天深夜,外婆打來電話,言語間全是念及舊情的哭求,繼母與妹妹更是堵在門外紅了眼圈,求她保住蘇長明一條活路。
辦案的尺子握在手裡,親情的重壓卻壓到了肩上。
她坐直身子,長發挽在腦後,將那些泛黃的信紙重新合進牛皮紙袋。
市委主樓五樓,走廊鋪著深色地毯,腳步落在上面不留聲響。
朱文浩行至副書記辦公室外,門正巧從裡頭拉開。
一個穿著藏青色西裝的青年端著保溫杯走出來,眉宇間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利落,正是京江市委副書記大秘曹睿。
曹睿的叔父主政京江市政府,他自己在市委要害部門歷練,行事卻不見浮躁。
「浩哥,來看朱書記?」
曹睿停步,臉上露出熟稔的笑意。
朱文浩伸出手,同他握了握:「朱書記眼下得空?」
「別人來,我肯定說沒有。」曹睿側身讓出門道,壓低聲音,「浩哥到了,朱書記什麼時候都有空。」
「我先進去匯報公事。」
曹睿打趣道:「晚上留下來吃宵夜?老地方。」
「改天吧,我讓沈哲組織星火班的幾個人聚聚。」
朱文浩推門步入內間。
紅木辦公桌後,朱天和正拿鋼筆批閱全省基層黨建的通報。
在省城沉澱了這幾年,當年在臨江市委副書記任上的急切已經褪盡,鬢角添了些許霜色,整個人沉穩如山。
聽到動靜,朱天和摘下老花鏡,擱在文件邊緣。
「來了。」
「剛從組織部劉部長那邊過來。」朱文浩在客座沙發坐下,兩手交疊擱在膝頭,坐姿隨意卻端正。
朱天和拉開抽屜,取出一罐今年的毛峰,親自抓了一撮放進白瓷杯,兌入滾水。
水汽升騰,茶香在肅靜的屋內瀰漫開來。
「劉志勇肯鬆口?」朱天和將茶杯推到兒子面前。
「省里要動大盤子,他如今是風頭浪尖上的落葉,需要找根站得穩的樹幹。」朱文浩握住茶杯外沿,聲音平實,「北陵市委書記年滿退居二線,我向劉部長提了,由您過去接這個一把手。」
朱天和端著紫砂壺的手停住,喝下一口清茶。
從副職跨到地級市一把手,是仕途上最險的一道坎。
「北陵是工業大市,也是楊副書記當年經營的老窩子。」朱天和目光深邃,「市委一把手的位置,多少雙眼睛盯著。楊系的人肯放手?」
「他們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
朱文浩語調散漫:「勞書記高升首都政法口,大局已定。周省長順位接任省委書記,也成定局。唯獨空出來的省長位置,周省長推吳建國,楊副書記爭著上位,兩方在省城寸步不讓。」
他指節在茶几邊緣叩擊兩下。
「江南省不能亂,上面絕不會放任本土派系瓜分大盤。今晚我會去見勞書記,建議他在臨別舉薦時,保舉江海省的肖定語書記回江南主持省政府大局。吳建國順位遞補省委副書記,劉志勇進常務副省長。」
朱天和放下紫砂壺,審視著眼前的兒子。
「吳建國去接黨群,楊副書記就得被安排提前退休。」朱天和低聲補齊下文,「他自顧不暇,北陵市委書記的盤子,就成了各方妥協的籌碼。」
「正是這個道理。」
朱文浩端起茶杯,吹開浮葉:「組織部那邊,劉志勇答應今天下午把楊系的人選壓下,將您的名字排在第一位送審。勞書記離任前,需要一個懂經濟、有規矩的人去替他看著北陵的工業底子。您在京江抓抓黨建和老城改造的成效,正好對上這道口子。」
朱天和背脊後靠,神情肅正。
主政一方,是他仕途上必須補齊的短板。
「北陵市看似風光,實際上是個火坑。」朱天和指出關鍵,「梁知遠為了跟清江爭項目,私自給北川重工許諾零地價與全額墊付違約金。老國企下崗職工三萬餘人,技改欠帳高達數億。過去接盤,可不是去享清福。」
「去享福的位置,輪不到咱們朱家去爭。」
朱文浩放下茶杯,發出一聲悶響。
「為官一任,若是只求坐堂受祿,不如歸隱林泉。北陵的工業根底不差,差的是算大帳、顧民生的人。」
朱文浩平視父親,語氣肅然:「您到了北陵,第一件事不要急著抓人立威。先把市財政近五年的技改補貼和土地出讓金翻一遍。摸清了工人的口糧在哪裡,再去收拾梁知遠留下的爛攤子。」
朱天和聽完,臉上泛起笑意。
「你倒是指點起老子來了。」
「在公言公,在私言私。」朱文浩起身,理平夾克下擺,「我來,是給您遞梯子。這梯子立起來了,能不能在北陵的大風裡站穩,得看您自己的腳力。」
朱天和點頭應下。
「清江縣那邊,江海省撤資的風潮,你打算怎麼收場?」
「王長林想撤,那是資本的算盤。省里的紓困資金已經拿到了手,工人的轉崗補貼能頂三個月。」
朱文浩眼眸沉靜:「等肖定語書記回江南省的消息一落地,江海省能源集團的董事會,自己會把撤資的報告吞回去。」
朱文浩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腳步停頓。
「晚飯定在靜思園。勞書記給了半小時。」
「去吧。」朱天和揮了揮手,「代我向勞書記問好。」
朱文浩拉開實木門,步履沉穩邁出辦公室。
外間走廊上,張浩見領導出來,趕忙上前。
兩人下樓,走出市委大樓的大廳。
雨勢漸歇,天際泛出一層鉛灰色的微光。
黑色車依舊停在花壇邊。
許潔推開車門迎出來,手裡拿著那部私人手機。
「朱縣長,清寒姐打過電話。」許潔語氣公事公辦,神色如常,「說是關於蘇長明的事,想找時間跟您聊聊。」
朱文浩接過手機,屏幕倒映出他沉著的眉眼。
他將手機收進夾克內袋。
「知道了。」
朱文浩跨進車內,視線落在窗外的濕冷街景上。
「開車,去省委一號院,靜思園。」
車輪啟動,碾過殘留的水窪,向著江南省權力的最高中樞,平穩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