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敲在玻璃上，發出清脆的響動。
劉志勇坐在高背椅里，目光停留在窗邊的朱文浩身上。
光線昏暗，青年的輪廓在雨幕的映襯下顯得挺拔，負手而立的姿態帶著一種天然的冷定。
劉志勇恍惚了一下。
幾年前，也是在這間屋子裡，那個初出茅廬的黑石鎮書記，同樣站在窗前，語氣平淡地對他說：「劉部長，這組織部長的位置，你坐得穩。」
後來風雲變幻，他當真坐穩了這把交椅。
劉志勇收斂心神，雙手平放在紅木辦公桌上，重新端起了領導幹部的架子。
「文浩，你把省委的大勢看得清楚，可這盤棋不是搭積木。天和同志去北陵市接一把手，前頭擋著的是楊副書記的深根固蒂。你說死棋能做活，憑什麼？」
朱文浩轉過身。
他沒有坐回沙發，邁步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拉開客座的木椅坐下。
「憑進退之道，存亡之理。」
朱文浩開口，語調平實。
「勞書記高升已成定局。周省長順位接任江南省委書記，也是各方妥協的平衡之選。但省長空出來的這把交椅，周省長想讓吳建國接，楊副書記盯著不放，兩個人爭得不可開交。」
他拿起桌上的筆架，在桌面上橫置。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上面為了防止江南省本土派系坐大，不會任由他們關起門來瓜分大餅。這個時候，需要一個既熟悉江南省情況，又跳出本地泥潭的人，回來定盤子。」
劉志勇捏著鋼筆的手指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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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
「讓勞書記在離任前的考察通氣會上，向組織正式舉薦肖定語書記回江南省，出任省政府一號。」
話音落下，屋裡只聽見空調出風口的沙沙聲。
劉志勇靠向椅背，抬手按住太陽穴，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陰晴不定。
「肖書記調去江海省主政能源重組，政績是有目共睹。可跨省調動省長，動靜太大，談何容易？而且……楊副書記的年紀擺在那裡，這次若是邁不過去，仕途就徹底到頭了。他能眼睜睜看著外人來搶食？」
「他走不上去。」
朱文浩語調篤定。
「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難免其禍。楊副書記這些年靠著蘇長明等人在下面巧取豪奪，帳目看似抹得平整，底子早就爛了。」
朱文浩雙手交疊在桌沿上。
「蘇長明退去省政協，真以為躲進了避風港？躍進水庫的偽造驗收、張海林死前匯往海外的三百萬買命錢，紀委的案管卷宗里，哪一筆能徹底避開他蘇長明？」
劉志勇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住了。
他是管幹部的，市紀委李麗立案偵查的動靜，他自然清楚。
「只要借著專項審計的風，把蘇長明這根爛繩子從省政協扯出來，順藤摸瓜，楊副書記涉嫌利益輸送和違規擔保的底細，就藏不住了。」
朱文浩的聲音很平緩，每個字都像帶了重量。
「楊副書記自顧不暇，周省長為了保住自己平穩接班的盤子，必定會主動切割，退讓省長人選。屆時肖定語書記回歸，主持省政府大局；常務副省長吳建國順位遞補，去接楊副書記留下的省委副書記。」
朱文浩向前微傾，目光直視劉志勇。
「吳建國一走，省政府常務副省長的空缺，除了你劉部長，還有誰能名正言順地接手？」
劉志勇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那雙原本暗淡的眼睛裡，像是重新燃起了一叢火。
肖定語接省長，他是勞系留下的幹將；吳建國轉任黨群副書記，平衡了周系的顏面；而他劉志勇，從退居二線的懸崖邊上，一步跨進了省政府實權二把手的位置。
勞立國在江南省的衣缽有人接，他劉志勇的仕途也找到了新的高山。
這不僅是一盤活棋，更是一張環環相扣的生死保命符。
「文浩。」
劉志勇吐出一口濁氣，語氣已不復剛才的沉重。
「你窩在清江縣那個山溝里當常務，腦子裡裝的，卻是整個江南省的錦繡山河。」
他收起官腔，端起面前早已溫涼的龍井茶，喝下一大口。
「這步棋走得通，但門檻在勞書記那裡。臨別舉薦，非同小可，他肯不肯開這個口？」
「勞書記心中裝的是全省經濟的底線，不是哪一家的私利。」
朱文浩站起身，理平了深色夾克的下擺。
「肖書記抓過經濟，懂產業，能守住老百姓的飯碗。」
「只要講明白利害，勞書記會做出決斷。」
「這道門，我去敲。」
劉志勇也跟著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
「好。」
劉志勇伸出右手，掌心寬厚。
「勞書記那邊你來溝通。北陵市委書記的考察預報，今天下午我就讓幹部一處壓下楊系的人選，把天和同志的名字列在第一位，以省委組織部的名義報送上去。」
兩隻手在半空中握在一起，力道紮實。
這一握，定下了江南省未來數年的權力基石。
朱文浩鬆開手，微微頷首，轉身拉開辦公室的厚重木門。
走廊上的張浩立刻迎了上來。
「老闆，事情辦妥了？」
「走，回車上。」
兩人快步走下台階。
雨勢小了些，風依舊吹得地面積水波紋陣陣。
朱文浩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許潔正坐在另一側，手裡拿著已經涼透的保溫杯。
見他上車，許潔轉過頭，眼裡帶著探尋：「怎麼樣？」
朱文浩靠回椅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省委大院：「劉部長接下了。」
許潔懸著的心落了地，隨即拿出一份摺疊好的便簽紙：「家裡安排好了。晚上七點，省委一號院西側的靜思園。勞書記推了晚上的公務接待，留了半個小時。」
朱文浩接過便簽，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跡，收進兜里。
「讓司機開車，先去一趟京江市委。」
「去見朱書記？」許潔問。
朱文浩閉上雙眼，語氣低緩。
「我得去給父親提個醒，去了北陵，先看帳，再抓人。」
公車啟動，破開積水，平穩駛出省委組織部大門。
臨江市的巡視組正在清江縣大院裡翻箱倒櫃，市長林毅成以為握住了基層的命門。
卻不知，京江市的這場暴雨，已經將棋盤擺到了他們觸碰不到的雲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