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文錦苑小區外坑窪的水泥路面,濺起一片泥水,穩穩停在樓道口。
雨停了,朱文浩推門下地,立在單元門前的台階上。
「回去早點休息,明天按日常工作走。」朱文浩開口,對著車內吩咐。
張浩點頭應下,司機掛上倒擋,黑色公車在夜色中掉頭,尾燈漸漸隱沒在小區大門外。
夜色深沉,小區里只有零星幾盞路燈亮著。
朱文浩抬頭,目光落在自家所在的樓層。
三樓那扇熟悉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這套老房子,平日裡他偶爾在京江市落腳才來住上一晚。今日並未安排人過來,這盞燈亮得有些突兀。
他踩著樓梯拾級而上,皮鞋踏在有些年代感的水磨石台階上,回聲空蕩。
走到門前,鑰匙插入鎖孔,轉動兩圈,鎖舌彈開。
推開門,客廳的頂燈亮著。
蘇清寒坐在老舊的布藝沙發上。
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杯不再冒熱氣的水。
聽到門響,她轉過頭,眼底的倦色藏不住。
朱文浩反手合上防盜門。
他沒有多問半句,神色如常地走到鞋架旁,取下拖鞋換上,將沾著雨水的夾克外套掛在門後的掛鉤上。
「吃飯了嗎?」
朱文浩走到沙發另一側坐下,語調平實,仿佛對她深夜出現在這裡毫無意外。
蘇清寒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指肚貼著涼透的杯壁。
「吃了。」她輕聲回了一句,隨後補上解釋,「李麗書記讓我送一份材料來省紀委。路過這邊,覺得這屋子很久沒來住,順道過來打掃一下。」
藉口很生硬,茶几上連一塊抹布都沒有。
朱文浩沒有去拆穿。
他靠向柔軟的布藝沙發靠背,目光安靜地落在身側的女人身上。
這間屋子確實冷清了太久。
牆上的掛鍾發出單調的滴答聲,將兩人之間的沉默拉長。
這段時間,他們聚少離多。
朱文浩在清江縣的泥沼里蹚路,主抓全縣經濟,應對省市兩級的明槍暗箭;蘇清寒在臨江市紀委摸爬滾打,幾經生死考驗,如今已經正式提拔為監察一室的副主任,成了市紀委辦案的中流砥柱。
兩個人的事業都在高歌猛進,都在各自的權力軌道上大步跨越。
感情上,卻在這日復一日的聚少離多、在無盡的卷宗與防範中,生出了疏離。
自從上次在黑石鎮大白板前當眾求婚後,兩人誰也沒有主動提起下一步的婚期安排。
那些家長里短的兒女情長,在沉重壓抑的官場大棋面前,似乎永遠都要讓路。
蘇清寒低下頭,看著玻璃杯里不再晃動的水紋。
她面對過無數狡猾老道的貪官污吏,能在一堆亂帳中找出最隱秘的利益輸送線,此刻卻不敢直視身旁這個男人的眼睛。
這個數次將她從泥潭中拉出來、給了她一片最乾淨歸宿的男人。
「文浩,有個事情,我想和你說。」
蘇清寒終於開了口,一向乾脆利落的嗓音里,帶著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猶豫。
朱文浩坐在原處,十指交叉搭在腹前,神色沒有半點起伏。
他太清楚蘇清寒今晚坐在這裡,要說什麼。
「清寒。」朱文浩沒有讓她直接把話說出來,「你是一名紀檢幹部。這幾年,你親手辦了幾個硬案子。」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徐徐盪開。
「臨江市公安局王政委的案子,是你在重重阻力下理清線索,替人平反的;黑石鎮的貪腐舊案,也是在你協同辦案下,最終破獲的。」
朱文浩平視著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紀律的紅線在哪裡,也該明白自己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代表的是什麼。」
「在開口之前,想清楚你要說的話。」朱文浩最後加上一句,「看看那番話,是不是一個紀檢監察室副主任該說的。」
蘇清寒喉嚨發澀,握著玻璃杯的手指收緊。
她知道這條紅線碰不得,但親情的枷鎖勒得她喘不過氣。
停頓了足足半分鐘,她終究還是邁過了那道坎。
「文浩,我外婆……來找我了。」蘇清寒閉上眼睛,將壓在心底的石頭搬了出來,「她老人家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今天拄著拐杖,爬了三層樓來敲我的門。她哭著求我,問蘇長明的事情,能不能高抬貴手。」
朱文浩看著前方的白牆,身形未動半分。
「外婆當年護著我長大,我欠她一條命。蘇長明雖然對不起我母親,但早年確實出手幫過我舅舅渡過難關。外婆記著這份恩情。」蘇清寒語氣里透出一絲無力,「昨天,我那個繼母帶著妹妹蘇曉曉,直接跪在了外婆家門口,連磕了幾個響頭,死活不肯起來。」
她抬起頭,將這盤錯綜複雜的聯姻爛帳和政治掛鉤和盤托出。
「本來,那個首都劉家的劉昊,就不待見我妹妹。當年他把蘇曉曉娶進門,純粹是看中蘇長明還在臨江市市長的實權位置上,能給劉家在江南省鋪路。加上蘇曉曉當時懷了他的孩子,他捏著鼻子也就認了這樁聯姻。」
蘇清寒咬著下唇,繼續說道:「現在蘇長明被調入省政協擔任閒職,大權旁落。那個劉昊如今在省紀委身處高位,手握重權,對蘇曉曉的態度急轉直下,動輒冷嘲熱諷,甚至夜不歸宿。繼母哭著說,如果蘇長明這次徹底被查,蘇家這棵樹一倒,劉昊絕對會毫無顧忌地把蘇曉曉掃地出門。我妹妹這輩子,就全毀了。」
蘇清寒看著朱文浩,眼底儘是掙扎。
她的理智無比清醒,知道蘇長明貪贓枉法、罪有應得;可外婆的眼淚和下跪的親屬,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罩住了她。
「這就是你的真實想法嗎?」
朱文浩偏過頭,目光深邃如古井,語調依舊散漫,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鋒利。
蘇清寒被這目光刺得心口發疼,避開了視線。
「我……我也不明白。」她聲音低了下去,「我知道自己不該開口,可我狠不下心去拒絕一個快要入土的老人的哀求。」
屋子裡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窗外偶然傳來一兩聲汽車鳴笛的聲響,更顯得室內安靜。
朱文浩靜靜地看著她。
沒有暴怒,沒有指責,甚至沒有流露出一絲對她動搖底線的失望。
「我知道了。」
朱文浩嘆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沒有再去剖析這件事背後的利害,也沒有試圖用大道理去說服她。
他徑直走向主臥,推開房門,不多時,抱著自己的枕頭和一床被子走了出來。
步履平緩,神色坦然。
他走向客廳對面的客臥。
「今天我去客臥睡覺。」
朱文浩在客臥門前停下腳步,背對著蘇清寒。
「蘇長明的事情,不用跟我商量。這世上有些事情,是不受我們個人的感情和憐憫影響的。」
他單手推開房門,留給蘇清寒一段冷硬的現實底牌。
「你以為這是救一個女人的婚姻,其實你是在拿整個臨江市的基本盤開玩笑。這件事,關係到下一步江南省未來五年的格局問題。」
朱文浩沒有回頭,聲音在門縫中傳出。
「首都劉家的劉昊,在這個節骨眼上冷落你妹妹,不是因為他嫌棄蘇家失勢,而是他作為楊副書記在省紀委的暗線,正在等待一個切割的完美時機。只要蘇長明的事情一爆發,他就會以大義滅親的姿態跳出來,把蘇家的爛帳洗成他自己的資本。」
「你現在開口叫停調查,等於是在幫著劉家把捂在蓋子底下的膿包強行壓住,給楊副書記反撲留足籌碼。」
朱文浩邁步走進房間。
「就算是我現在想叫停,這些事情也是停止不了的。絞肉機一旦開動,誰敢把手伸進去擋刀,誰就會被絞成肉泥。」
「你自己先想清楚吧。不要感情用事。」
「明天我要去我父母那邊。你早點回去。」
「咔噠。」
客臥的門合攏,鎖舌彈出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刺耳。
蘇清寒跌坐在沙發上,雙手捂住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