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公車駛入京臨高速。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擺動，刮開撲面而來的細密水珠。
車輪碾過濕滑的瀝青路面，向南疾馳。
前方道路右側立著綠底白字的指示牌，距離臨江市區匝道口還有兩公里。
副駕駛座上的聯絡員張浩轉過半個身子：「老闆，需要在高速路口下車嗎？咱們去看看蘇主任嗎？」
往常每次從省城辦完差事回來，車子都會在臨江市區繞個彎，去市紀委大院外停上半小時。
朱文浩靠在後排椅背上，目光落在車窗外掠過的防護欄上。
「直接回縣裡。」朱文浩開口，語調平實。
張浩應了一聲，轉回頭，給司機打了個直行的手勢。
後排另一側的許潔合上手裡的文件夾，視線在膝頭的公文包上停頓片刻，沒有多說什麼。
車廂內只剩下發動機平穩的運轉聲。
公車壓過匝道分界線，徑直駛向清江縣界。
同一時間，清江縣政府大樓，二樓第一會議室。
兩扇實木大門敞開著，走廊里站著幾名抱著台帳的縣財政局幹事。
長桌主位上，臨江市政府副秘書長、全域統籌巡視組組長陳立端著白瓷茶杯，用杯蓋撇去水面浮沫。
他身穿深藍色行政夾克，面前擺著一摞貼滿封條的帳冊。
「雷縣長，咱們醜話說在前面。」陳立放下茶杯，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
「林市長這次派巡視組下來，查的是全縣重大工程與專項資金的統籌效能。」
「江海省能源集團砍了三成訂單，黑石協作區的產能閒置，這說明你們前期的規劃存在盲目冒進。」
雷建華坐在右側首位：「陳組長，市場行情波動屬於不可抗力，縣裡已經在做穩崗預案了。」
「預案當不了飯吃，帳面上的窟窿得有人負責。」
陳立背脊後靠，手背在桌面上一份紅頭文件上拍了兩下。
「從現在起，協作區管委會及綠能建材的配套資金帳戶暫停日常撥付，由巡視組接管覆核。」
「先把虧損的底數摸清，再談下一步怎麼走。」
站在會議室後排的吳德海往前邁了一步：「陳組長，今天下午就是臨川縣五百名借調技工發轉崗補貼的日子！帳戶封了，工人們拿不到錢，工地非亂套不可！」
「亂套也是你們黑石鎮前期管理混亂造成的惡果。」陳立抬起眼皮掃了吳德海一眼。
「沒有市裡的統籌把關，這筆錢發下去就是打水漂。」
「侯科長，把國庫科的撥款密匙交由巡視組封存。」
縣財政局國庫科科長侯廣生站在桌尾，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雙手按在鐵皮文件盒上沒動。
「陳組長，國庫支付受預算法保護。」
「沒有縣政府常務會議的決議和省財政廳的停付指令，國庫科無權移交密匙。」
「你一個科長，敢拿預算法來頂市裡的巡視組？」陳立將手裡的簽字筆摔在桌面上，「雷縣長，這就是你們清江縣幹部的規矩？」
雷建華端起保溫杯，剛要開口打圓場，門外傳來一陣平穩的皮鞋踏地聲。
朱文浩邁步走入會議室，帶著些許潮氣。
許潔與張浩跟在身後，徑直走向長桌左側。
「國庫科的規矩，是省財政廳何靜嵐處長親自核准的。」
朱文浩拉開左側首位的木椅坐下，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陳組長若是覺得這道規矩礙事，不妨先給省廳打個電話。」
陳立看清來人，坐直身軀：「文浩同志回來了。你在省城跑了兩天，家裡的爛攤子可都堆成山了。江海省撤資減產，五百號工人待崗，巡視組替你們把關帳戶，是在幫清江縣止損。」
「止損靠的是開源，靠卡脖子可止不住血。」
朱文浩端起張浩剛倒好的一杯溫水，指腹摩挲著杯壁。
「陳組長剛才說，我們前期的規劃冒進，發補貼是打水漂？」
「事實擺在眼前。」陳立冷哼一聲，「北陵市的梁知遠副市長帶著全套技改方案去省里爭紓困額度，你們清江縣連工業增速都掉了三個點，拿什麼去填這五百人的窟窿？市里不替你們把錢袋子捂緊，難道等著年底全縣發不出工資？」
朱文浩喝下一口溫水，將茶杯平穩擱在桌面，偏過頭看向門口。
「周縣長，把省里的回執給陳組長過個目。」
副縣長周旭穿著熨燙平整的銀灰色西裝，從門外走入。
他手裡拿著一份蓋著省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大紅印章的批覆件，走到長桌前，順著桌面推到陳立眼皮底下。
「陳組長，讓你失望了。」周旭站在桌邊，聲音洪亮。
「省發改委的專項產業紓困額度，六成劃撥臨江，定向落戶清江縣。」
「資金一小時前已經繞過市財政過渡戶，直接打進了清江縣國庫的專項監管戶頭。」
陳立低頭看向那份批覆件，文件末尾處，省發改委主任劉強的親筆簽名與紅章清晰刺目。
他伸手拿起紙頁，手指肚在印章上來回摸了兩下，喉結上下滑動。
「這……劉主任怎麼會批這麼快？」陳立脫口而出。
「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
朱文浩食指在桌沿上輕敲兩下，語調散漫。
「周省長在省政府辦公會上親口定了調子，下行周期，保就業就是保民生底盤。」
「我們清江縣交上去的，是五百名技工摁了紅手印的實名制名單，省里認這本帳。」
朱文浩抬眼，直視陳立：「陳組長現在還要封存國庫密匙，扣下這筆省長親自批給工人的救命錢嗎？」
陳立捏著批覆件的手僵在半空，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這筆錢帶著省政府一號的尚方寶劍下來，巡視組若是敢壓著不發，明天「抗拒省政府穩崗指令」的帽子就能直接扣到他頭上。
「既然有省里的專款，工人的補貼自然照常發放。」
陳立把文件放回桌面，抓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侷促。
「不過，專款歸專款，巡視組下來是林市長親自簽發的命令。黑石協作區和三岔河集散中心的歷史帳目，我們照樣要查。」
「查帳好，清江縣最不怕的就是查帳。」朱文浩身軀後靠，沖許潔抬了抬手。
許潔打開公文包，取出兩摞裝訂成冊的審計底稿，重重放在陳立面前。
「既然巡視組名為『全域財政與重大工程統籌巡視』，那就不能只盯著清江縣這一畝三分地。」
朱文浩看著陳立。
「我是東部新區建設指揮部的兼任副指揮長。新區那二十億被凍結的基建盤子裡，有五百萬是清江縣前期墊付的飛地配套款，還有市城投下屬三家空殼公司走帳的土方工程單。」
朱文浩指著那兩摞底稿，一字一頓：「這些帳目，全部牽涉到原市長蘇長明時期的違規抵押，以及近期省紀委正在追查的地下錢莊資金流向。」
「陳組長既然代表市府來統籌巡視，勞煩今天下午就把東部新區這幾筆爛帳一併審了，簽個覆核意見出來。」
陳立看著封面上「東部新區」四個黑體字，屁股像是坐了針氈，連退半步推開椅子站起身。
「東部新區的帳目歸市國資委和專案組直接管轄，不在我們這次縣域巡視的範圍內！」
陳立抓起自己桌上的筆記本，塞進腋下。
「清江縣的穩崗資金既然已經到位，你們先抓緊落實發放。帳目覆核的事，巡視組回市里向林市長匯報後再定！」
話音未落，陳立轉身邁步，帶著幾名巡視組幹事快步走出會議室，連桌上的封條都沒顧上收。
吳德海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咧開嘴笑出了聲：「浩哥，這幫人來的時候跟欽差大臣似的，一聽要審東部新區的帳，跑得比兔子還快！」
「他們來，本就是為了趁火打劫。」朱文浩站起身，理平夾克衣領，「火被咱們滅了，留下的全是燒手的炭，他們自然不敢接。」
他轉頭看向侯廣生與周旭：「下午三點，在綠能建材廠門口設發放點。五百名臨川技工的轉崗補貼，當場核對身份證，現金與銀行卡同步結算。周縣長親自去盯著。」
「明白，保證一分不差發到工人手裡。」周旭挺直腰板應下。
眾人散去，會議室內安靜下來。
雷建華捧著保溫杯走到朱文浩身側，壓低聲音：「文浩同志，陳立雖然被嚇退了，但林市長在市里不會善罷甘休。還有，臨川縣的邵立誠書記上午給我打了個電話，語氣不大對勁。」
朱文浩停下腳步：「邵立誠說什麼了？」
「北陵市的梁知遠沒爭過咱們的紓困額度，轉頭派人去了臨川縣。」
雷建華眉頭鎖緊。
「北陵市開出了雙倍的技工補貼，還承諾包攬臨川老工具機廠的一千萬歷史欠薪，條件是讓邵立誠立刻召回借調在咱們清江的這五百名骨幹技工。」
窗外的雨勢漸歇，一陣冷風順著走廊灌入室內。
朱文浩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手指在袖口邊沿輕輕摩挲。
桌上的內線電話在此刻急促響起。
張浩快步上前接聽，聽了兩句後，轉過頭看向朱文浩。
「老闆，門崗通報，臨川縣委書記邵立誠的車，剛進咱們縣政府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