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停在辦公樓台階下。
車門推開，臨川縣委書記邵立誠邁步下車。
他穿著深藍色夾克，腋下夾著黑色公文包，步子邁得又快又重。
二樓走廊盡頭，邵立誠推開接待室的門，沒去碰桌上的熱茶，直接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關於提前終止跨縣勞務協作及召回借調人員的函》，拍在烏木茶几上。
「文浩同志，建華同志。」
邵立誠拉開椅子坐下，雙手撐在膝頭。
「江海省砍了三成訂單，綠能建材的窯爐停了一半。臨川借調過來的五百名熟練焊工，在黑石鎮只能拿基礎保障金。我今天來，是把這五百號人帶回臨川。」
雷建華捧著保溫杯坐在旁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公函：「邵書記，四縣協同的協議墨跡沒幹，省里的紓困資金上午剛進國庫，下午就在廠門口發轉崗補貼。你這時候撤人，三岔河的配套產線怎麼轉？」
「補貼頂得了一時，頂不了一世。」邵立誠嗓音粗糲，「臨川是老工業縣，幾萬工人的飯碗壓在我肩上。北陵市的梁知遠副市長昨天派人到了臨川，開出雙倍技工津貼，還答應由北陵市城投出面，包攬我們縣老工具機廠一千萬的歷史欠薪。人往高處走，這五百個骨幹，臨川縣委決定調往北陵。」
門外的風順著走廊灌入室內，吹得桌上的公函紙頁翻動。
朱文浩沒去按那張翻飛的紙頁。
「飲水思源，緣木求魚。」
「邵書記為了臨川老工具機廠的一千萬欠薪，要把五百名技工送去北陵。只是不知，梁知遠開出的這張支票，蓋的是北陵市財政局的章，還是他私人的印？」
邵立誠眉頭擰起：「北陵市工業底子厚，梁副市長分管工業，白紙黑字的備忘錄還能有假？」
「備忘錄不走國庫，就是廢紙一張。」
朱文浩食指在桌面叩擊兩下，語調散漫。
「北陵市為了搶咱們的配套商北川重工，承諾五免五減半，外加全額墊付違約金。梁知遠手裡的工業扶持資金早就見了底。他答應給臨川平帳的一千萬，走的是北陵市老國企下崗職工的社保統籌基金。」
邵立誠搭在膝頭的手掌收緊：「文浩同志，這話要有根據。」
「許主任，把單子給邵書記過目。」朱文浩偏過頭。
許潔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蓋著省發改委內部核查章的資金流向表，遞到邵立誠手邊。
「昨天在京江，省發改委常務副主任趙秉璋當場點名，要求核查北陵市招商承諾背後的地方債務紅線。」
朱文浩平視著邵立誠，聲音平實。
「挪用養老錢去填招商的坑，這筆帳，省審計廳的工作組今天上午已經進駐北陵市財政局了。邵書記現在把五百名工人送過去，不出半個月，北陵市的帳戶凍結，這五百人不僅拿不到雙倍津貼，連回臨川的路費都得自己掏。」
邵立誠捏著那張資金流向表，粗重的呼吸聲在接待室里清晰可聞。
紙面上的帳戶科目寫得分明，北陵市城投的調撥源頭，赫然掛著社保專戶的代碼。
他幹了一輩子工業，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碰了社保紅線，神仙也救不了。
「可是……」邵立誠把紙頁放下，嗓音低了下去，「清江這邊的訂單確實少了三成。工人們在廠里干半天歇半天，拿那點基礎工資，家裡老婆孩子怎麼熬過冬？」
「誰說要讓他們干半天歇半天？」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牆邊的跨省產業布局圖前。
「生產訂單少了，設備還在轉。江海省能源集團砍了新增採購，是因為他們把資金轉去了現有風電與光伏場站的運維保養。」
朱文浩轉過身，看著邵立誠。
「臨川縣的這五百名技工，全是幹了十幾年工具機和重型焊接的老手。造新件是幹活，修舊件也是幹活。昨天夜裡，許主任已經和江海省能源集團的設備部談妥了招標意向。清江的綠能建材出資質和物流，臨川的老工具機廠出技工和維修車間，兩家聯合投標江海省下半年的外省設備維護項目。」
許潔翻開筆記本，報出數據：「維護合同總標的額三千六百萬，預付款三成。利潤按實工實量分成，臨川縣占大頭。老工具機廠閒置的那兩條特種檢修線，明天就能拉閘通電。」
邵立誠猛地站起身，帶倒了身後的木椅。
雷建華趕忙伸手扶住椅背。
「不用遷廠，不用背井離鄉，在家門口就能把老工具機廠盤活？」邵立誠盯著許潔手裡的記錄本，喉結上下滾動。
「搞工業得順著工人的心意來。」
「邵書記要是還想去北陵領那雙倍津貼，我現在就讓周德旺在廠門口放人。要是想接江海省這三千六百萬的維保單子，下午兩點，兩縣企業代表在三岔河簽聯合投標書。」
邵立誠一把抓起茶几上的召回公函，三兩下撕成碎片，塞進自己兜里。
「我去他娘的北陵市！」
邵立誠抹了一把額頭的汗。
「這單子，臨川接了！我現在就給縣裡打電話，讓老工具機廠的留守車間連夜清場！」
他夾起公文包，轉身大步走出接待室，皮鞋踩在地面上咚咚作響。
雷建華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擰緊保溫杯蓋：「文浩同志，這招釜底抽薪夠狠。梁知遠在臨川撲了個空，北陵市那邊，怕是要雞飛狗跳了。」
「多行不義必自斃。」朱文浩理了理夾克袖口，「他把手伸進老百姓的養老罐子裡，不用咱們推，這口鍋自己就會炸。」
下午三點，綠能建材廠門前的空地上，五百名臨川籍技工排成四列。
周旭站在臨時支起的長條桌後，手裡拿著擴音喇叭。
桌面上碼放著剛從國庫科提出來的現金，侯廣生戴著厚底眼鏡，逐一核對工人的身份證與銀行卡號。
周德旺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領著幾名工人代表站在最前頭。
「大伙兒都聽清楚了！」周德旺扯著嗓門喊道，「今天發的是省里批下來的轉崗補貼，一分不少！下周一，咱們分兩批，一批留在黑石鎮保底生產，另一批跟著許主任去跑江海省的設備大修！工資按技工最高檔算，絕不降一分錢！」
人群里響起一片歡呼，原本因為砍單生出的燥氣散得乾乾淨淨。
朱文浩站在不遠處的辦公樓二樓走廊上，看著樓下按手印領錢的工人們。
許潔走上前，將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傳真遞過去。
「朱縣長，京江市的消息。今天中午，省委常委會正式通過了朱天和書記調任北陵市委書記的決議。同一時間，省審計廳凍結了北陵市城投的三個關聯帳戶，梁知遠被要求留在市里配合說明社保基金流向，原定來清江挖人的車隊半路折返了。」
朱文浩接過傳真，掃了一眼上面的紅頭字樣。
父親去了北陵，肖定語回歸江南省的通道已經徹底打開，林毅成與楊系在省城的側翼被斬斷了一隻臂膀。
「讓張浩把材料收好。」朱文浩將傳真折起，放進夾克內袋，「跨縣聯盟穩住了，接下來該清理咱們自己院子裡的舊磚頭了。」
話音未落，走廊另一頭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縣紀委書記龐建國提著那個用了多年的黑色公文包，快步走上二樓。
他臉色冷硬，走到朱文浩身側，將公文包拉鏈拉開，抽出一份蓋著省級審計專章的調卷函。
「朱縣長，剛收到的急件。」
龐建國壓低聲音，將調卷函遞上前。
「省審計廳的業務骨幹蔣惟平，今天下午帶隊繞過市里，直接進駐了咱們縣招待所。」
朱文浩目光落在調卷函上。
「他們這次不查陽光專戶，也不查四縣協同。」龐建國食指點在文件中間的一行字上，「蔣惟平直接調取了兩年半以前，黑石鎮化工廠債務重組時，縣政府出具的一份過渡期融資擔保函。那份擔保函上，有你的親筆簽名，但當年為了搶時間，沒有走完縣人大的備案程序。」
樓下工人們的歡呼聲順著風傳上來，二樓走廊里卻安靜異常。
「劉海平剛才已經去了招待所。」龐建國看著朱文浩，「有人把你早年特事特辦的舊帳翻了出來，要在省委考察組提拔你的節骨眼上，釘死你的程序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