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務副縣長辦公室外間,印表機嗡鳴。
聯絡員張浩站在機器旁,額角滲著細汗,手裡捏著一枚剛從檔案室借出來的舊公章。
吳德海壓低嗓音:「小張,快點。把日期往前推兩年半,寫成黑石鎮黨政聯席會的集體決議。只要坐實是集體決定,省審計廳的蔣惟平就算查出程序瑕疵,板子也打不到浩哥一個人身上。」
紙張吐出,張浩拿過印泥盒,剛要往落款處按下去。
裡間的實木門拉開。
朱文浩邁步走出,目光落在那頁紙上。
「蓋下去,你這身皮今天就可以脫了。」
朱文浩聲音不高。
張浩手腕一抖,印章掉在桌面上,滾出老遠,在木地板上磕出兩道紅印。
朱文浩走上前,抽起那張寫著《關於紅星化工廠過渡期擔保的補充紀要》的紙。
「誰教你補造歷史檔案的?」朱文浩平視著張浩。
「老闆,我……」張浩臉上沒了血色,「招待所那邊傳話過來,劉海平書記要求全面覆核您當年的個人簽批。當年化工廠三百號工人堵門,等不及縣人大走完備案程序,您才簽的字。要是不補一份集體決議,楊副書記那邊肯定會拿『個人凌駕組織』做文章,卡死您的晉升考察……」
「刺啦——」
朱文浩雙手一錯,那頁補充紀要被居中撕成兩半,隨手扔進字紙簍。
「當年字是我簽的,責自然由我來擔。」
朱文浩食指在桌面上叩擊兩下。
「掌權的人若是習慣讓底下人造假補台,今天你們敢替我偽造一份會議記錄,明天就敢替工程隊偽造一張驗收單。」
「把舊式官場欺上瞞下的爛規矩帶進清江,比省審計廳查我一個程序缺失,更壞根基。」
吳德海咽了口唾沫,低下頭。
「張浩,寫一份兩千字的書面檢查,明天交到許主任桌上。」
朱文浩拎起椅背上的公文包。
「去縣迎賓館。把當年化工廠重組的所有原始底單帶上,一頁都不准改。」
清江縣迎賓館,三樓小會議室。
窗外天色陰沉,室內的日光燈管亮得刺眼。
省級審計業務骨幹蔣惟平坐在長桌北側,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面前攤著那份泛黃的《過渡期融資擔保函》。
縣委書記劉海平坐在主位,手裡端著白瓷茶杯,吹去浮沫。
雷建華坐在右側,低頭看著記事本。
門推開,朱文浩邁步走入,在蔣惟平對面落座。
「文浩同志來了。」劉海平放下茶杯,「省廳蔣處長查出了兩年半前的一樁舊帳。紅星化工廠債務重組期間,你在未經縣人大常委會備案、也無縣政府常務會議紀要的情況下,個人簽批了八百萬的過渡期融資擔保。」
「今天叫你來,是縣委本著對同志負責的態度,讓你把當時的集體決策材料補齊。」
蔣惟平推了推眼鏡:「朱副縣長,審計只認原始憑證。當年這筆擔保,有沒有經過集體上會?請如實說明。」
朱文浩拉開公文包拉鏈,沒有拿任何會議紀要,只抽出一份銀行結清回執與稅務局的完稅證明,順著桌面推了過去。
「不用找了,沒有集體紀要。」
朱文浩語調平實。
「當年紅星化工廠資不抵債,三百名老工人斷了社保,圍堵省道。農商行的過橋資金只給二十四小時窗口期。」
「字是我一個人簽的,程序上確實越過了縣人大備案的法定前置環節。這筆帳,我認。」
劉海平握著茶杯的手指緊了緊。
「文浩同志勇於承認錯誤,態度是好的。」劉海平立刻順杆爬,「蔣處長,既然當事人承認個人違規簽批,按照省里關於財經紀律的最新規定,縣委建議對此事進行立案覆核,暫停相關責任人在協作區的財務簽批權限。」
「劉書記急什麼,帳才看了一半。」
朱文浩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將其平穩擱下。
「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蔣處長是省廳的業務權威,查歷史遺留問題,向來既看程序起點,也看資金落點。」
朱文浩伸手點在剛推過去的那兩份單據上。
「第一,這八百萬擔保函的有效期只有四十五天。第四十天,化工廠引入周氏投行完成重組,貸款全額結清,擔保自動解除,未給縣財政造成一分錢實際損失。」
「第二,重組後的綠能建材,兩年半內向縣國庫累計上繳稅收兩千四百萬,全額補齊了三百名工人的歷史欠薪。」
朱文浩抬眼,落回蔣惟平臉上。
「至於當年為何走不通正常程序。」他從包里取出最後一份傳真底單,「這是當年黑石鎮向市政府及市國資委連發的三道加急請示。市里以『統籌評估全市化工產能』為由,把文件壓在案頭整整兩個月,既不撥款,也不批覆破產。」
會議室內只聽見日光燈管的電流聲。
蔣惟平拿起那份傳真底單,上面的收文回執章與日期清晰分明。
「市級部門行政遲滯在先,基層為防群體性事件應急兜底在後。」朱文浩靠向椅背,聲音沉穩,「蔣處長,程序瑕疵我一肩挑,絕不讓底下幹部替我分過。」
「但省廳若要出審計專報,勞煩把當年市國資委壓件不辦導致的行政延誤成本,以及這兩年半該項目的稅源貢獻,一併寫進報告裡,呈送省委和省政府。」
蔣惟平鏡片後的目光閃動。
「審計講究證據鏈完整與客觀公正。」蔣惟平合上文件夾,提筆在記錄單上寫下幾行字,「紅星化工廠擔保一事,定性為歷史改革探索中的程序瑕疵。鑑於資金早已閉環且產生正向財政收益,不作違紀立案,轉為縣政府內部制度規範整改。」
劉海平的臉色沉了下去:「蔣處長,這可是違反預算法的……」
「劉書記。」蔣惟平打斷他,語氣一板一眼,「省廳這次下來,查的是整個清江縣的財政歷史遺留問題,不是針對某一個人。早年決策程序缺失,責任在當時;但這兩年半沒有及時補充備案制度,屬於本屆縣委、縣政府的後續監管缺位。」
蔣惟平將整改通知單推到桌面中央。
「請劉書記、雷縣長和朱副縣長三位共同簽署整改說明。本周五之前,縣委縣政府聯合拿出一套涵蓋全縣所有歷史項目的長期預算覆核方案。」
雷建華手裡轉著的鋼筆停住了。
「既然是省廳的專業意見,縣政府照辦。」雷建華乾咳一聲,率先接下話茬,「我和文浩同志回去就梳理全縣的民生與基建帳目。」
劉海平盯著那張需要三人同簽的整改單,腮幫子緊繃,終究沒法當著省廳幹部的面拒簽,抓起簽字筆在上面劃下名字。
走出迎賓館,傍晚的冷風吹散了門廊下的悶氣。
張浩快步迎上來,接過朱文浩手裡的公文包,頭垂得很低:「老闆,今天的事,是我聰明反被聰明誤,給您添亂了。」
「記住今天的教訓。」朱文浩邁步走下台階,「在官場上,拿假話去堵漏洞,漏洞只會越捅越大。只有把真實的家底亮在明處,對手才無處下嘴。」
「是,我記一輩子。」張浩拉開車門。
朱文浩坐進車內,許潔已經等在後排,手裡捧著一本剛核算出來的鄉鎮民生項目匯總表,神色凝重。
「朱縣長,借著這次省廳要求覆核長期預算的機會,我讓人把全縣的民生項目重新篩了一遍。」許潔將報表翻到折角的一頁,「前兩年咱們鋪開的互助養老食堂,建設款走的是陽光專戶的專項資金,帳面沒有問題。但隨著今年覆蓋的村子擴大到四十個,日常的水電、人工和食材損耗,已經超出了各村集體經濟的承受極限。」
朱文浩接過報表,目光落在最後一行赤字預測上。
「下個季度開始,有十二個偏遠山村的養老食堂面臨斷炊。」
許潔頓了頓。
「雷縣長下午召集財政局開了小會,他準備在明天的縣政府常務會上,拿養老食堂後續運營測算不足說事,叫停咱們第三批農村食堂的擴建計劃,還要把全縣食堂的食材採購權統收上去。」
車窗外,街邊的路燈次第亮起。
朱文浩合上報表,指腹在封皮上摩挲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