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公車碾過縣政府大院的水泥地，停在一號樓台階前。
朱文浩推開車門下地，褲腳還沾著雙嶺鎮黑水村帶回來的干泥點子。
他沒回宿舍換衣裳，徑直上了常務副縣長辦公室的門，反手將門合攏。
烏木大板桌上，內線電話旁放著一摞剛送來的早報。
朱文浩把公文包扔在沙發上，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私人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是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齊天的手機號。
朱文浩端著白瓷茶杯走到窗前，拇指划過接聽鍵。
「文浩，忙著呢？」
電話那頭傳來齊天渾厚的嗓音
「給你報個喜，你父親天和同志調任北陵市委書記的任命，正式過了省委常委會，紅頭文件下發到京江市委。」
齊天打這通電話，不是為了報喜，是來遞帳單的。
「這可得多謝組織部把關。」朱文浩靠著窗台，嘴裡打著哈哈，「要不是劉部長高瞻遠矚，還有您齊部長在部務會上仗義執言，我父親這副擔子，也沒那麼容易挑起來。」
「你小子，消息倒是靈通。」
齊天在那頭停頓片刻，聲音壓低了幾分。
「常委會好過，勞書記定了調子，沒人敢當面頂。可前天晚上的組織部部務會，確實兇險吶。」
朱文浩指腹摩挲著杯沿，沒接話，靜靜聽著。
「劉部長是一把手，有些話劉部長不好直接下場硬壓。」齊天把部務會的內情緩緩道出，「李正行在會上第一個跳出來反對。他是天和同志的大舅哥，這一出『大義滅親』唱得冠冕堂皇，說為了避嫌，他堅決不同意妹夫在這個節骨眼上去北陵接班。」
朱文浩神色平靜。
舅舅李正行這幾年為了往上爬，早就把寶押在了楊副書記身上。拿親屬避嫌做幌子，實則是替楊系守北陵市那塊工業基地。
「李正行在會上力推北陵市現任市長陳守業順位接班。」
齊天的聲音冷了下去。
「理由找得很足，說北陵老工業基地轉型正處關鍵期，陳守業在北陵幹了三年市長，情況熟，成績有目共睹，班子交接最穩妥。部里幾個處長被他帶了節奏，眼看就要形成多數意見。」
「所以齊部長站出來了。」朱文浩順著他的話往下遞了一句。
「我不站出來不行啊。」齊天語氣慷慨，「我當場把省審計廳剛摸底的北陵市財政數據拍在了桌子上！陳守業幹了三年市長，梁知遠分管工業，兩人搭班子把北陵市三萬下崗職工的社保統籌基金挪用了兩個億去填招商的坑！這叫成績有目共睹？這叫把北陵往火坑裡推！要是讓陳守業順位接了書記，把蓋子徹底捂死，不出半年北陵就得塌方式爆雷！我直接在會上定了性，北陵不僅不能搞內部順位，還必須派一個懂黨群、敢查帳、跟北陵舊利益網沒有瓜葛的硬茬子過去刮骨療毒！」
電話那頭傳來端水杯的動靜。
朱文浩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肖定語調赴江海省後，齊天這位肖系留下的常務副部長在部里日益邊緣化。
李正行背靠楊副書記，分管幹部二處，幾次三番在部務會上駁回齊天的提議。
要不是勞立國和劉志勇念著舊情護著，齊天早就被擠去省政協養老了。
這次朱天和的提名，齊天是看準了風向，豁出老臉替劉志勇當了衝鋒陷陣的刀，硬生生把李正行的嘴堵死，把會議議程拉回了正軌。
「齊部長高義，這份情，我和家父記在心裡。」朱文浩聲音放平。
「自家人不說兩家話。」
齊天頓了頓，話鋒一轉，試探的意味再也藏不住。
「不過文浩啊，老哥今天給你打這個電話，心裡頭也是七上八下的。這兩天省委一號院那邊風聲緊，都在傳勞書記年底要進京，周省長要順位接班。你在省城耳目靈通，跟老哥透個實底，這風聲，到底準不準？」
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齊天拼死保朱天和上位，圖的不是朱家的一句道謝。
他是怕勞立國一走，周志文接掌大印，再聯合楊副書記秋後算帳。
到時候劉志勇自身難保，他這個沒有根基的常務副部長，不出三個月就得被人連根拔起。
再過幾日，考察組一下來，全江南省都會知道勞立國的去向。
這時候藏著掖著，反倒寒了投效之人的心。
「欲知平直，則必準繩；欲知方圓，則必規矩。」朱文浩將茶杯擱在窗台上，聲音沉穩，「齊部長，這消息不假。前兩天我去京江開會，去了劉部長辦公室，這事已經在走程序了。」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明顯粗重起來。
「真要走……」
齊天的聲音發乾，再也沒了方才敘述部務會時的意氣風發。
「勞書記一走，周省長上位，楊副書記要是再接了省政府的一把手，那咱們部里這批人，往後該如何自處？」
「齊部長何必自己嚇自己。」朱文浩食指在窗框上輕輕敲擊，「周省長接書記是定局，但省政府那把交椅，可未必姓楊。」
「此話怎講？」齊天追問。
「目前上頭有個動向，打算把江海省的肖定語書記調回江南，主持省政府工作。」朱文浩點到為止，「當然，事情還在醞釀，沒有落定，齊部長心裡有數就行，切莫外傳。」
「肖部長要回來？！」
齊天的嗓門拔高了八度，座椅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顯然是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肖定語是他的老領導、提拔他的恩主。
肖定語若能回江南任省長，他齊天在省委組織部不僅不會倒，反而能一步登天，徹底壓過李正行！
「這……文浩，這消息把握大不大？萬一楊副書記在首都使勁……」
「前天晚上，我在靜思園見了勞書記。」
朱文浩再添一枚重錘。
「對於肖書記回江南接班，勞書記明確持支持態度，進京前會親自向組織遞交推薦意見。」
這一下，徹底把定心丸塞進了齊天的肚子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四秒，再開口時，齊天的聲音已經恢復了沉穩，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輕快。
「好！好啊！有勞書記保舉，這事十拿九穩！文浩，你給老哥交了這麼大一個實底，老哥要是再不拿出點誠意，那就太不懂事了。清江縣那邊有什麼需要部里支持的，你只管開口。」
朱文浩走到辦公桌後坐下，視線落在清江縣委班子的通訊錄上。
「還真有件事，要勞煩齊部長搭把手。」朱文浩開口，「我們清江縣委的專職副書記羅興邦同志，在基層踏實肯干，黨務經驗豐富。前陣子黑石鎮的改革和四縣協同，他在縣委沒少頂壓力，資歷夠了，我打算給他挪挪位置，調去省委組織部歷練歷練，不知齊部長那邊有沒有操作空間？」
此人底子乾淨，熟悉組織程序。
把他送進省委組織部，一來是給全縣幹部看，跟著朱文浩幹事的人絕不會被虧待；二來，羅興邦一走，清江縣委專職副書記的位置就正式空了出來。
「縣委副書記調部里，正處平調，完全合規。」齊天連猶豫都沒有，一口應下，「正好，部里幹部一處的處長下個月要外放去地級市進常委班子，繼任人選還沒定下來。幹部一處是我分管的一畝三分地，管著全省縣處級幹部的調配考察。回頭我就找劉部長匯報，把羅興邦同志調過來接一處處長！」
幹部一處，那是省委組織部最核心的實權處室。
「那就太感謝齊部長了。等羅書記調令下來，我親自去京江請您喝茶。」
「一言為定，我等你的好茶！」
兩人客套兩句，掛斷了電話。
聽筒里傳來忙音，朱文浩將手機平放在桌面上，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半杯水喝盡。
羅興邦調任省部，清江縣委副書記出缺。
父親朱天和赴北陵市上任，直面兩億社保虧空的爛攤子。
而省城的楊副書記和李正行，在部務會上吃了這麼大一個暗虧，絕不會坐以待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