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放下空水杯,屈起食指,在烏木大板桌上輕輕敲擊兩下。
他伸手拿過桌面上的私人手機,撥通了一串爛熟於心的外省號碼。
江海省省委副書記,肖定語的私人專線。
「肖書記,沒打擾您工作吧。」朱文浩靠向藤椅,語調平實。
「文浩,我等你的電話很久了。」
肖定語在那頭停下了翻動紙頁的動作,茶蓋輕磕杯沿,透出幾分爽朗。
「說起來,我還要當面感謝你。昨天下午,江海的許書記特意召我過去談話,透了個底。江南省的勞立國書記,正式向組織推薦我回江南,出任省政府的負責人。」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肖定語顯然是站起了身,走到了窗邊。
「我一開始還是一頭霧水,摸不准江南省那邊的風向。昨天夜裡我給勞書記通了個電話,探了探口風,才知道是你前兩天冒雨去了靜思園,在背後替我推了這一把。」
肖定語的語氣裡帶著感慨:「今天這個電話,你不打給我,晚上我也會打給你的。」
朱文浩左手搭在扶手上,神色不起波瀾。
「我人微言輕,能起什麼作用。」朱文浩語氣散漫,「不過是去靜思園給勞書記匯報基層工作時,順帶分析了一下當前江南省的局面。勞書記心繫全省幾千萬百姓的飯碗,需要一位懂經濟、守規矩的定盤星回來掌舵,您本來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你在我面前,就不用藏拙了。」
肖定語笑了笑,聲音壓低了些許。
「文浩,我這邊許書記也深談過了。對於我回江南省主持省政府工作,許書記的態度很明確,全力支持。那邊的流程,江海省委也會配合發文促成。」
聽筒里的話音不高,朱文浩卻聽出了背後的分量。
江海省委一把手許書記,正是許潔的父親,即將執掌組織大印。
可惜許潔昨天把跨縣專班的台帳交接給張浩後,便拿著縣府辦批的半個月探親假,直接踏上了回首都的航班,要不然問問她,其中的內情。
辦公桌右下角還壓著她臨走前整理好的三岔河集散中心第四季度排班表,字跡娟秀工整。
「那真是太好了。」朱文浩將視線從排班表上移開,順著話頭應道,「有許書記這位大員首肯,那邊的關卡便算徹底打通了。您回江南省主持大局,是板上釘釘的事。」
「大局是穩住了,擔子卻不輕。」
肖定語話鋒一轉,語調沉了下來,帶著上級審視下屬的威嚴。
「不過文浩,我要是真回了江南省,你小子可要做好吃苦的準備。」
朱文浩坐直了半寸:「您有什麼打算?」
「你在清江縣搞陽光財政、推四縣協同,確實出了一定的成績,把黑石鎮那一攤子盤活了。」肖定語一字一頓,「但江南省不止一個清江,也不是處處都有江海省五十億的項目給你兜底。好鋼得在粗磨石上反覆淬火。等我過去理順了省府的政務,打算把你派到更加偏遠、底子更薄的地區去挑大樑。你心裡頭,要有個準備。」
上來便是一副更重的擔子。
朱文浩眼底卻透出一股俯瞰山河的清明。
「志不求易者成,事不避難者進。」
「不管是留在清江守攤子,還是去偏遠山區啃硬骨頭,全憑省里布局。我隨時聽候組織的召喚。」
「有你這句話就行。」肖定語對這個回答頗為受用,「那就這樣,我這邊馬上還有一個省企重組的專題會要開。等我到了京江,咱們再坐下來細談。」
「您忙。」
電話掛斷。
朱文浩將手機擱回桌面,看著牆上的清江縣行政區劃圖,思索了片刻。
肖定語要他去更偏遠的地方歷練,那是後話。眼下最緊要的,是在離開常務副縣長這個位置前,把清江縣委、縣政府的班子框架徹底焊死。
剛才齊天在電話里答應把縣委專職副書記羅興邦調入省委組織部,這步棋必須立刻落子。
朱文浩伸手拉過座機,按下內線快捷鍵,撥通了縣委大樓副書記辦公室的號碼。
響了三聲,聽筒里傳來羅興邦謹慎的聲音:「哪位?」
「羅書記,是我,文浩。」朱文浩語調溫和,「您現在手頭有時間嗎?有個事情,我想跟您當面聊聊。」
電話那頭的羅興邦頓了一下,隨即連聲應道:「有時間,有時間。朱縣長,不用麻煩你跑縣委這邊,我現在過去找你吧。」
通話切斷。
不到十分鐘,辦公室外間的門被敲響。
張浩推開裡間的木門,探進半個身子:「朱縣長,羅書記過來了。」
「讓他進來,泡杯熱茶。」
張浩側身讓開通道,羅興邦夾著一個黑色筆記本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洗舊的深色毛衣,外頭套著行政夾克,兩鬢的白髮比年初多了不少,臉上帶著幾分侷促的笑意。
「文浩同志,剛從省城回來就這麼忙。」羅興邦走到辦公桌前,拉開了桌前的客座木椅。
張浩端上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實木門。
「去省發改委跑了趟紓困資金的尾帳,剛落地。」
朱文浩沒有繞彎子,雙手交疊搭在桌沿,平視著對面的老搭檔。
「羅書記,叫您過來,是跟您透個氣。我剛才和省委組織部的齊天常務副部長通了電話,談了談咱們清江縣幹部的出路問題,打算給您挪個位置。」
羅興邦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杯里的水晃了晃,幾滴滾水灑在手背上,燙得他指尖一縮,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眼神里透出慌亂。
這半年來,朱文浩在清江縣聲望如日中天,他卻為了自保,在常委會上幾次保持沉默。
如今秋後算帳,要把他調去閒職養老了?
羅興邦把茶杯放回桌面,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聲音發乾:「文浩,組織上的安排,我服從。只是不知道……省里和市里,想讓我去哪裡?」
他垂下眼皮,準備接受被邊緣化的結局。
「省委組織部,幹部一處。」
朱文浩語調平淡如水。
羅興邦猛地抬起頭,雙眼圓睜,盯著朱文浩的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省委組織部?執掌全省縣處級幹部考察調配的幹部一處?
那可是多少基層主官削尖了腦袋都摸不到門檻的要害部門!
他張了張嘴,胸口劇烈起伏,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體面退場的話,全卡在嗓子眼裡。
「文浩……你……」
羅興邦手指扣緊了膝頭的褲縫,臉上泛起一陣羞愧的潮紅,聲音發顫,「這大半年,劉海平在常委會上給你使絆子,我為了求穩,好幾次都沒替你說話……我以為你……你會把我調去養老……我實在沒想到,你會把這麼要害的前程送給我。」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朱文浩站起身,提起茶壺,親自給羅興邦的杯子裡續上熱水。
「羅書記,那些小節都過去了。官場之上,各有各的難處,你要看顧縣委大院的平穩,不能事事跟著我衝鋒陷陣,這道理我懂。」
朱文浩放下茶壺,重新坐回椅中,目光沉靜如淵。
「我只記得,當初方建平要把黑石鎮的改革掐死在搖籃里的時候,是你和顧縣長頂著雷,在常委會上替我投了贊成票;前陣子四縣協同的勞務方案過會,也是你連夜批了基層黨支部的對接文件。」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只要心裡還裝著清江縣的老百姓,幫過我朱文浩的人,我絕不會讓他寒心。」
羅興邦眼眶發熱,端起那杯熱茶,雙手捧著喝了一大口,借著低頭的動作掩去眼角的濕意。
「文浩,多餘的感激話老哥不說了。」羅興邦把茶杯重重擱在桌上,腰杆挺得筆直,「去了幹部一處,全省縣處級幹部的檔案都在我手裡過。以後清江縣那些實幹的基層幹部,誰該提拔、誰該重用,只要符合規矩,我羅興邦在部里替他們把好這道門!」
朱文浩微微頷首:「有羅書記這句話,清江縣下面幹活的人就有了奔頭。您回去把縣委手頭的黨務工作清理一下,準備交接清單。齊部長那邊動作很快,過段時間就會有組織部的人下來找你正式談話。」
羅興邦站起身,對著朱文浩鄭重地點了點頭,拿起筆記本,步履有力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背影再無進門時的頹唐,反倒透著一股銳氣。
實木門重新合攏。
朱文浩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著。
羅興邦一走,清江縣委專職副書記的位子,空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