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縣委三樓小會議室。
窗戶半開，初冬的冷風吹動桌角的紙頁。
桌面上擺著一份《關於清江縣歷史項目程序規範與長期預算覆核的整改說明》。
省審計廳蔣惟平的覆核意見壓在最上方，要求縣委、縣政府對早年特事特辦的決策瑕疵與近兩年的後續監管缺位分別認領責任。
雷建華擰開保溫杯，視線在文件末尾的三處簽名欄上掃過。
「文浩同志，紅星化工廠當年的過渡期擔保，蔣處長定性為探索中的程序缺失，你個人認下了前頭的決策責任。」
「但後面這一條，說縣政府近兩年未及時補充人大備案制度，屬於後續監管缺位，這板子可就落在我這個縣長頭上了。」
雷建華把保溫杯擱在桌沿，沒有拿筆。
「我到清江才幾個月，舊帳的監管尾巴讓我來簽字畫押，這要是歸進年底的幹部考核檔案，市里怎麼看？」
主位上的劉海平端著茶碗，眼皮微抬，沒接話。
早上省委組織部來問他的意見，專職副書記羅興邦平調進省部任幹部一處處長。
事前他這個縣委一把手竟然半點風聲都沒收到。
此刻看著朱文浩，劉海平心裡盤算的是空出來的副書記位子。
只要審計整改的污點全扣在縣政府頭上，朱文浩想順位接任副書記，市委組織部那關就不好過。
朱文浩坐在左側首位，把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全縣四十個互助養老食堂及跨縣物流三年運營預算平衡表》推到雷建華面前。
「雷縣長，審計廳要的不是處分某個人，要的是清江縣往後不爆雷的規矩。」
朱文浩拔開鋼筆帽，在「早期決策責任人」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前人栽樹，後人修枝。」
「化工廠重組這兩年半，給縣財政交了兩千四百萬的稅，今年雷縣長拿去補雙嶺鎮校舍、修沿江堤壩的預算，有一半是從這筆稅源里切出來的。」
「用了舊帳生的錢，自然要擔舊帳留的規矩。」
「雷縣長若覺得這筆稅收燙手，現在就可以把那兩千萬均衡預算退回協作區專戶，這後續監管的字，我一個人簽兩份。」
雷建華的手指在保溫杯壁上停住。
退回去？
唐守義和沿江幾個鄉鎮長剛嘗到甜頭，這時候把錢抽回來，全縣的鄉鎮幹部明天就能把縣長辦公室的門檻踏破。
雷建華心裡清楚，這叫吃人嘴軟，拿錢背鍋。
「文浩同志言重了，縣政府的工作是一盤棋，哪有往回退的道理。」
雷建華乾咳一聲，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後續行政監管」一欄簽了字。
隨即把文件夾推向主位。
「劉書記，省廳要求黨政同責，最後這一欄縣委督察責任，還得您來落筆。」
劉海平看著推到眼前的文件夾，眉頭擰緊。
朱文浩擔了前端的闖關之責，雷建華擔了中端的制度補缺，剩下的督察責任若是他不簽，送到省里就是縣委書記推諉扯皮、不顧大局。
若是簽了，就等於他親手承認朱文浩當年的決策客觀上造福了地方財政，再想拿程序瑕疵去卡朱文浩的晉升，無異於自己抽自己的耳光。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朱文浩合上筆帽，看著劉海平，「劉書記常教導我們，縣委統攬全局。這份共同檢討報上省廳，證明清江班子敢於直面歷史遺留問題，省里看到的是一個能自己糾錯的成熟班子，而不是一盤互相推諉的散沙。」
劉海平盯著紙面上的兩個簽名，面色變幻。
他拿起筆，在縣委書記一欄寫下名字，把文件夾扔給走廊候著的機要秘書：「立刻發往省審計廳！」
同一時間，臨江市政府，市長辦公室。
林毅成放下手裡的內線電話，對著坐在沙發上的市委組織部部長趙東來搖了搖頭。
「蔣惟平那邊結案了。」
「清江縣黨政一把手加上朱文浩，三個人同簽了一份共同檢討，把歷史擔保全部納入了縣人大年度預算覆核。」
「楊副書記想借審計瑕疵一票否決他的路，被他用『集體擔責』堵死了。」
趙東來翻著手裡的一份紅頭考察方案，開口道：「羅興邦調去省部幹部一處，是齊天直接簽的商調函。現在清江縣委專職副書記空缺，李延年副書記在市委五人小組會上提議，由朱文浩順位接任。林書記的意思，是先下去摸摸底。」
「順位接任可以，但他手裡的常務副縣長實權，必須交出來。」
林毅成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一個常務副縣長，握著黑石協作區、三岔河集散中心和四縣協同專班的財權，要是再讓他兼著縣委副書記管黨群和人事，清江縣就真成了他朱文浩的封地了。」
林毅成轉過身，食指在沙發的扶手上點了兩下。
「東來部長，這次你們組織部下去考察，不要問他干成了多少事，就問他一個問題——他如果去縣委當副書記，常務副縣長的擔子，誰能接得住？」
「只要他推不出合格的接班人，或者捨不得放手，這就叫『制度過度依賴個人』，提拔就得緩一緩。」
「明白。」趙東來合上文件夾，「我下午就讓劉坤帶隊去清江。另外，市府關於把四縣協同機制收歸市級正式平台的方案，什麼時候發？」
「等他交出常務工作那一刻。」林毅成鏡片後的目光冷定，「我倒要看看，沒人替他看家，他怎麼同時應付組織考察和市裡的收權。」
下午兩點，清江縣政府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聯絡員張浩站在烏木辦公桌前，雙手遞上一份剛起草好的《清江縣常務工作交接清單及四縣專班運行細則》。
經歷過上次私蓋公章被朱文浩當面撕毀的教訓，張浩如今辦事去掉了所有投機取巧的小聰明，每一頁數據後面都老老實實附上了原始憑證複印件。
「老闆，許主任休假前交代的跨縣冷鏈調度表和綠能建材維保合同，我已經全部核對歸檔。這是市委組織部下午三點談話需要用到的備查材料，請您過目。」
朱文浩翻看兩頁，在其中一處數據節點上畫了個勾：「寫得不錯，沒有廢話。許主任不在，綜合科的擔子你先挑起來，記住一條，經手的文件只認事實，不揣摩上意。」
「是！」張浩挺直脊背。
下午三點，縣委迎賓館小會議室。
市委組織部部長副部長劉坤說到。
「文浩同志，你在清江縣的實績，市委是有目共睹的。」
劉坤沒看桌上的政績匯總，直接拋出了備好的考題。
「但組織上這次考察縣委專職副書記人選，看的不是你個人能打多少硬仗，而是看你離開縣政府常務崗位後，現有的財政監管和產業盤子會不會塌。」
「你今天給組織交個底，你要是去了縣委，誰能接你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