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坤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搭在腹前，看著對面的朱文浩。
這套問題是市長林毅成和部長趙東來斟酌出來的。
朱文浩在清江縣威望太高，只要他推不出能鎮住場面的接班人，或是流露出半分戀棧權位的意思，組織部就能名正言順地以「過渡期需要穩定」為由，將他提拔縣委專職副書記的程序無限期掛起。
朱文浩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
「幹部任免，是市委和組織部統籌的大事。」
朱文浩把茶杯平穩擱在桌沿，「不過，劉部長既然一定要我推薦，我選周旭同志，接我這常務副縣長的位子。」
劉坤搭在腹前的手指僵住。
旁邊的書記員握著鋼筆，筆尖停在記錄本上方，抬起頭看了一眼劉坤。
劉坤腦子裡嗡的一聲，原本準備好的三套追問詞全堵在嗓子眼裡。
來之前，趙東來千叮嚀萬囑咐，算準了朱文浩要麼會推自己一手提拔的鄉鎮幹部，要麼會強調黑石協作區離不開自己。
誰也沒料到，他張口就把周旭推了出來。
周旭是誰？那是省長周志文的親侄子，當初空降清江縣本就是為了分朱文浩的權！
「文浩同志，你的建議我們清楚了。」劉坤乾咳一聲，「但是常務副縣長是縣政府的一線核心，按慣例必須由縣委常委兼任。周旭同志到基層鍛鍊的時間尚短，目前連縣委常委班子都還沒進，直接接任常務，在組織程序上是不是草率了？」
「資歷是熬出來的，本事是干出來的。」
朱文浩十指交叉，平視著劉坤。
「周旭同志雖然沒進常委班子，可半點沒耽誤他挑大樑。前陣子新能源大盤跳水，江海省能源集團縮減訂單，五百名臨川籍技工面臨待崗。是周旭同志親自帶隊下車間，一戶一戶核實社保轉移和輪崗培訓名單，穩住了工人的心。」
朱文浩屈起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至於跑資金的硬仗，省發改委那筆六成的專項產業紓困額度，北陵市搶破了頭，最後也是周旭同志孤身一人去省城，從劉強主任案頭把批文拿回來的。能替全縣百姓端穩飯碗，能給縣國庫拉來救命錢，這樣的幹部接常務，全縣上下誰不服氣？」
劉坤後背滲出一層細汗，頭皮陣陣發麻。
周旭跑下發改委資金的事，市里有所耳聞，可那明明是打著周家的旗號去辦的。如今到了朱文浩嘴裡，竟成了周旭鐵板釘釘的護民實績。
朱文浩偏過頭，看向旁邊的年輕書記員。
「這位同志，勞煩把剛才這段話原原本本記下來。就寫我朱文浩向組織正式舉薦，由周旭同志接任清江縣常務副縣長。」
書記員手腕一抖，轉頭看向劉坤。
劉坤嘴唇動了動，面對這頂「實幹護民」的大帽子，他半個不字也吐不出來，只能沉著臉點了點頭。
鋼筆落在紙頁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劉坤深吸一口氣，翻開手邊的幹部名冊：「既然文浩同志推舉周旭，那如果周旭同志順位上去，空出來的副縣長位置，你覺得誰合適？」
「縣政府辦公室主任，高明。」朱文浩不假思索地報出名字，「他在政府辦統攬後勤與綜合調度，前期的三方聯審對接、四縣協同的合同覆核，全是他在熬夜盯盤，行政能力過硬。」
劉坤眼睛一亮，總算抓到了話柄。
「文浩同志。」劉坤壓低聲音，話鋒直指要害，「高明同志早年給你父親朱天和書記擔任過專職秘書。你在這個節骨眼上力推他上副縣長，外頭難免會有人議論，說你是任人唯親，搞小山頭啊。」
這個問題問得極毒，一旦坐實，便是政治作風上的硬傷。
朱文浩臉上不見半分怒色，端起茶杯轉了半圈。
「『祁奚舉善，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
「高明同志給我父親當過秘書，這是檔案里寫得明明白白的履歷，不需要藏著掖著。但他任縣府辦主任這三年，經手過上百個基建與民生項目，沒有吃過工程隊一頓飯；今年秋收合作社資金吃緊，是他帶著政府辦的人睡在冷庫值班室，連夜核對三萬戶菜農的結算卡號；上個月躍進水庫返工，也是他頂著風雪在老江道協調十台抽水機，保住了下游的春灌。」
朱文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劉坤。
「一個幹部能不能用，看的是他在泥地里替老百姓幹了多少活，不是看他以前給誰端過茶杯。因為避嫌兩個字，就寒了實幹幹部的心，這種保自己羽毛的官場老好人，我朱文浩不做。」
劉坤被這番話震得往後仰了仰，握著名冊的手指收緊。
「如果市委組織部覺得高明同志有問題，隨時可以派審計和紀檢下來查他的帳。」朱文浩理平夾克衣領，「查不出問題，僅憑一句給老領導當過秘書就壓著不提拔，明天我就去市委找李延年書記，替清江縣這些趴在案頭幹活的基層幹部討個說法。」
會議室里靜得只剩下暖氣管道的水流聲。
劉坤張了張嘴，最終合上名冊：「文浩同志言重了，你的意見很中肯，我會一字不落地向東來部長和市委匯報。」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小會議室。
送走考察組的車隊，朱文浩邁步回到縣政府二樓的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聯絡員張浩連忙迎上來，接過公文包掛好，給茶杯續上滾水。
關上厚重的實木門，張浩站在烏木大板桌前，猶豫了片刻：「老闆，剛才迎賓館那邊傳回消息，您向考察組推薦了周旭接替您的位子？這……這不符合常理啊。」
朱文浩靠進藤椅里，鬆了松領口：「小張，依你看，咱們清江縣裡，眼下誰有資格接我這副擔子？」
張浩愣了一下，掰著手指頭在心裡盤算起來。
半晌，他苦著臉搖了搖頭。
「還真挑不出來。」
張浩老老實實地分析：「許主任能力沒得說，可她目前只是政府辦副主任，副科級，下一步轉正科接高明主任的班剛剛好；高明主任是正科，按組織條例，提拔為副縣長已經是破格的極限了，絕不可能一步跨越到縣委常委、常務副縣長；至於公安局的趙剛局長，今年年初才從派出所長提成常務副局長，資歷更淺。」
算來算去，自己陣營里的核心骨幹，在行政級別上全差著火候。
「可是老闆，就算咱們自己人級別不夠，周旭他也沒進常委班子，同樣不符合硬性要求啊。」張浩抬頭看向朱文浩。
「以前是不符合，但你得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朱文浩食指在桌面上輕點，「風起於青萍之末，省城的風向已經變了。」
張浩腦子裡像是有根弦被撥動，瞬間繃緊。
他脫口而出：「我明白了！周省長馬上就要順位接任書記！在這個節骨眼上，全省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周家，都想著法子去送順水人情。您把周省長的親侄子推到常務副縣長的位子上，他就算沒有常委資歷，市委組織部為了巴結新任省委一號，也會連夜給他創造資歷！」
「還不算太笨。」朱文浩端起熱茶，吹開浮葉。
「林毅成和趙東來讓我推接班人，本意是想拿捏我，逼我交出協作區的財權。我把周旭這尊大佛推到他們面前，這球就踢回了林毅成的腳下。」
朱文浩喝了一口茶，眼底的清明像是能洞穿牆壁，看到市府大樓里林毅成的表情。
「林毅成要是點頭同意，周旭就欠了我一個天大的人情，他坐上常務的位子，為了保住自己的政績，就必須按我留下的陽光帳本和四縣協同規矩繼續往下走。」
「林毅成要是敢在市委常委會阻攔周旭上位，你猜市政府那位常務副市長韓市長，會不會答應？」
一股涼氣從張浩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臨江市常務副市長韓市長，那可是當年周志文擔任省長助理時一手提拔起來的鐵桿舊部，平時在市政府里一直被林毅成壓著一頭。
一旦林毅成敢卡周志文親侄子的晉升路，韓市長絕對會藉機在市政府內部發難，林毅成在市府的一言堂當場就得裂開一道大口子！
張浩看著桌後的年輕縣長，只覺得喉嚨發乾。
一紙推薦，不僅堵了組織部的嘴，還給市長林毅成埋了顆雷，順道把即將登頂的周家，也拉上了清江縣的戰車。
原來在迎賓館那間小會議室里，老闆看似隨口說出的一個名字，早已把省、市、縣三級的權力命脈算了個底朝天。